第47章 南山驿(1/2)
这个驿站在辖区最偏,夹在两座山中间,官道从谷底穿过,两边是密匝匝的林子。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驿站的院子不大,土墙塌了半边,马棚里拴着三匹瘦马,看见人来了也没精神,耳朵都不竖一下。
老孙头蹲在门口,手里捏着根旱菸杆,烟早就灭了。
「孙爷。」赵柱儿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桩子上。
老孙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他,半天才认出来:「柱儿?你咋来了?」
「巡查。」赵柱儿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在他面前晃了晃,「州里让的。每半个月走一遍,看各驿执行新规的情况。」
老孙头没接,也没看。他站起来,腰弯着,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赵柱儿这才注意到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进来坐。」老孙头转身往里走,步子拖沓,左脚明显使不上力。
赵柱儿跟着进去。院子里的石碾子旁摆着两条破板凳,他坐下,把文书摊在膝盖上。
老孙头没坐,靠墙站着,把那根灭了的旱菸杆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柱儿,这新规,我看不懂。」
赵柱儿愣了一下。
他想起十几年前,周德教他认字的时候。那时候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周德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一笔一划地教。「这个是『赵』,你姓赵。这个是『柱』,你叫柱儿。」他学了一个月,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后来又学了「驿」「马」「粮」「勘合」这几个字,磕磕绊绊地能看公文了。
现在轮到他对别人说这些了。
「孙爷,」他把文书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那行字,「你看这个。『非军国重事,不得给驿。』这是皇上亲批的,内阁拟的旨。底下这行小字,是勘合的格式。兵部发的勘合,上面有编号丶有日期丶有用途,少一样都不算。」
老孙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摘下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在这驿上干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来的人拿张条子就管吃管住管马,我说过半个不字没有?」
「那是以前。」
「以前。」老孙头重复了一遍,把旱菸杆别在腰后,「以前的事不算数了?」
赵柱儿不知道怎麽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想过。以前那些规矩,说废就废了?那些拿条子就能换马的人,说拦就拦了?但他亲眼见过李福的囚车,亲眼见过州里贴的告示,亲手接过皇上赏的一百两银子。
「孙爷,」他站起来,把文书塞进老孙头手里,「你听我说。新规就三条。第一,看勘合。没有勘合的,不管是谁,一律不给。第二,登记造册。谁来谁走,用了多少马丶多少粮,一笔一笔记清楚。第三,每月上报。报给州里,州里报给按察使司,按察使司报给内阁。」
老孙头捏着文书,没吭声。
赵柱儿又说:「勘合长什麽样,我给你比划。兵部发的,黄纸,盖着大红印,正面写着用途,背面有编号。没有这个的,拿什麽条子都不好使。」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份勘合样本——是周德留下的,纸都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他递给老孙头:「你收着,照着这个对。」
老孙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塞进袖子里。
「还有,」赵柱儿蹲下来,指着石碾子旁边的那根木桩,「你弄块木板,钉在这儿。每天谁来谁走,用了几匹马丶几石粮,写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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