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纽蒙迦德的春天(2/2)
他看向窗外——那只鹰已经不在了,天空空旷,积雪灰白。
「值得,」他最终说,「你把我从翻倒巷带走的时候,没有问我值不值得。」
「那是投资,」格林德沃说,「培养继承人,延续理念。你是我最成功的投资。」
「那麽现在是回报期,」泽尔克斯轻声说,「父亲,我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
格林德沃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张开双臂,将泽尔克斯拉入一个拥抱。
泽尔克斯僵了一瞬。
他记不起上一次被格林德沃这样拥抱是什麽时候。
也许十一岁那年,刚被带到纽蒙迦德,那个晚上老人说「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家」。
然后就没有了。
格林德沃不是擅长肢体表达的人,拥抱是阿不思的特权。
但现在,老人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泽尔克斯感到格林德沃的肋骨——太明显了,隔着长袍都能摸到。
他还感到一种不属于魔法的颤抖,很细微,是从格林德沃手臂传过来的。
他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了父亲。
「瘦了,」泽尔克斯说,声音埋在老人在肩头,「没好好吃饭。」
「饭不好吃,」格林德沃说,语调平淡,「没你做的好吃,所以就吃的少了些。」
「我让阿不思走的,」格林德沃松开怀抱,退后一步,重新整理领口的胸针——那个拥抱让他精心维持的整齐有了一丝凌乱,「不想让他看到这场面。他……已经看过太多我的失败。」
「这不是失败,」泽尔克斯说,「你活着。邓布利多活着。伏地魔空手离开。这叫胜利。」
格林德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泽尔克斯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柔软的丶近乎妥协的情感。
「你知道吗,」老人轻声说,「我年轻时预言过自己的死亡。很多版本。在决斗中死去,在纽蒙迦德腐朽,被某个后来的黑魔王处决以立威……我接受过所有版本。战争丶囚禁丶处决——都是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没预言过这个版本。儿子站在我面前,用我的交易技巧赶走我的敌人,然后告诉我『这叫胜利』。」
泽尔克斯没有说话。
「所以,」格林德沃继续说,「西弗勒斯那边怎麽办?」
「有方案了,」泽尔克斯说,「快了。」
格林德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头,像确认某个迟来的结论。
「你走了另一条路,」他说,「不是我的,也不是阿不思的。更危险,因为要同时守住两条战线的底线。我们年轻时……我选择效率,阿不思选择纯洁。你选择既要效率,又要纯洁。」
他顿了顿。
「这很难。比单纯走一条路难得多。」
泽尔克斯看着父亲,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格林德沃很少这样和他过话。
过去二十多年,他们的交流是战略丶理念丶魔法研究丶历史分析。
偶尔有亲情的时刻,但总是通过行动表达——比如格林德沃在泽尔克斯十七岁生日时送他那本手写的《炼金术基本原理》,扉页只写了「给泽尔,盖·格」,没有其他。
但今天,老人像普通父亲一样,在危险过后,试图告诉儿子:
我理解你走的路有多难。
「你答应过邓布利多什麽?」泽尔克斯轻声问。
格林德沃微微一怔,然后苦笑。
「你看出来了。」
「你说『承诺』。」
格林德沃走到窗边,背对泽尔克斯。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
「我答应过他,等这一切结束——真正的结束,伏地魔倒台,圣徒完成改革,魔法世界找到新的秩序——我会离开纽蒙迦德。和他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也许是瑞士那间小屋,也许更远。看山,看书,争论一些没有答案的学术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
「我答应过,用我们剩下的时间,补偿失去的岁月。」
泽尔克斯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
「你会做到的,」他说,「伏地魔不会再来。他会专注于寻找老魔杖的其他线索,你这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老魔杖在哪里?」格林德沃问。
「我不知道,」泽尔克斯说,「但邓布利多的计划里,它最终会落到正确的人手里。」
格林德沃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阿尔卑斯山永恒的积雪。
「春天了,」他轻声说,「山下应该已经绿了。」
泽尔克斯看着父亲侧脸的轮廓——那个让整个欧洲恐惧过的轮廓,现在柔和得像所有等待春天到来的老人。
「父亲,」他突然开口,「你后悔过吗?」
格林德沃转头看他。
「后悔什麽?」
「1945年。决斗。失去的一切。」
格林德沃沉默了很久。
久到泽尔克斯以为他不会回答。
「后悔,」老人最终说,「每天。但这不是正确的答案。」
他顿了顿。
「正确的答案是: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同样的路。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那时的我只能那样走。阿不思教会我另一种可能,但那是后来的事。而后来……」他微微摇头,「没有后悔药,只有选择如何面对结果。」
他看着泽尔克斯。
「你也是。你走的这条路,未来也许会有无数个夜晚后悔今天的选择。但那时记住: 后悔是活着的证明。只有死人不会后悔。」
泽尔克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窗外的雪山,感受这一刻罕见的丶无需计算的平静。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伏地魔那种,是沉稳的丶慈祥的丶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步伐。
格林德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让他回来的,」泽尔克斯轻声说,「事情结束了,他可以回来了。」
门没有敲。
它被推开了,像推开心爱之人的家门。
阿不思·邓布利多站在门口。
他的蓝色眼睛——不是年轻时的湛蓝,是岁月褪色后的淡蓝——扫过房间:
泽尔克斯站在窗边,格林德沃站在他身旁,两人肩并肩,像一对完成某项仪式后等待评价的父子。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格林德沃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一笑,那种穿透一切丶也原谅一切的微笑。
「看来我错过了好戏。」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
但他的肩膀终于真正放松了。
「不算好戏,」泽尔克斯说,走向门口,「黑魔王来了,又被我们赶走了。」
「我什麽都没做,」格林德沃说,「是你。」
「我只是还了他一个人情。」
泽尔克斯已经走到门口,侧身看向房间里两个老人——他的父亲,和他父亲的……他不知道该用什麽词。
盟友?
爱人?
历史?
他最终没有用任何词。
「我该回去了,」他说,「霍格沃茨还有课。」
格林德沃看着他,点点头。
邓布利多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泽尔克斯不想解读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走廊,走进阴影。
在他身后,纽蒙迦德的高塔里,两个一百多岁的老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五十年的囚禁与等待,以及一个全新的丶不确定的未来。
窗外的鹰又飞回来了。
…
… …
霍格沃茨地窖。
泽尔克斯从阴影中走出,第一件事是摘下旅行长袍扔在椅背上,第二件事是走到壁炉边,让火焰的热度驱散纽蒙迦德的寒意。
他站在火前,冰蓝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项炼。
格林德沃瘦了。
这个念头反覆出现,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
他当然知道父亲会老。
一百一十岁的先知,不可能永远站在纽蒙迦德的窗前,用嘲讽击退黑魔王。
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今天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父亲的肋骨。
看到了他刻意维持的笔直。
看到了他说「山下应该已经绿了」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丶对春天的渴望。
泽尔克斯闭上眼睛。
他有太多事要做。
尖叫棚屋的倒计时,圣徒的改革,魂器的追踪,霍格沃茨的保护网……每一件都需要他精确计算丶冷静执行。
他没有时间伤感,没有时间为父亲的衰老分心。
但此刻,在火焰前,他允许自己——只是几秒钟——感到疲惫。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没有转身,直到那双手落在他的肩上。
「你去了纽蒙迦德。」斯内普的声音,不是问句。
「有些事情,」泽尔克斯说,「我去阻止了。」
沉默。然后斯内普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开,转而握住他的手——那个戴戒指的手。
「格林德沃……」
「当然活着,」泽尔克斯轻声说,「瘦了。但还活着。」
斯内普没有安慰他。
斯内普从来不擅长安慰。
他只是站在泽尔克斯身边,握着那只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传递一种无声的存在。
火焰噼啪作响。
「春天了,」泽尔克斯突然说,「山下应该已经绿了。」
斯内普看着他,黑眼睛里有一种泽尔克斯熟悉的丶沉默的关切。
「等这一切结束,」泽尔克斯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们也可以去瑞士,看山。或者住在奥地利的小屋。」
他没有说「如果这一切能结束」,没有说「如果我们都活下来」。
他只是陈述一个想像,像在黑暗中描绘光明的轮廓。
斯内普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泽尔克斯的手。
窗外,霍格沃茨的夜空下有早归的候鸟飞过,它们的翅膀划破四月的寂静,带着北方的消息。
春天终于来了。
即使战争尚未结束,即使高塔里的老人还在等待。
春天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