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日月之下(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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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4年5月15日,马六甲海峡,新加坡。

    这一天的海峡,仿佛被某种巨大的丶不可名状的恐惧所扼住了咽喉。

    在新加坡总督府的露台上,海峡殖民地总督已经端着望远镜站立了整整一个小时。

    在他的身边,英国皇家海军中国站舰队司令面色铁青,手里那根昂贵的哈瓦那雪茄已经燃到了末端,烫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

    「我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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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威路中将终于发出了呻吟,

    「法国人真是彻底疯了。他们真的把这东西开到了东方。」

    海平面上,是一堵墙。

    一堵移动的丶喷吐着漫天黑烟的钢铁之墙。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艘体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兽。

    它的干舷高耸如悬崖,巨大的飞剪艏劈开海浪,激起数米高的白色泡沫。

    这艘战舰的船体中央,矗立着两座如同工厂烟囱般巨大的黑色烟囱,而在它的露天炮塔中,那四门昂首指天的340毫米巨炮,正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

    多威路中将念出了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11000吨。也是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列舰之一。它的装甲厚度达到了550毫米……我们的『铁公爵』号在它面前,恐怕也不够看。」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这艘旗舰身后,是两艘同样令人战栗的万吨级铁甲舰——「毁灭」号和「可畏」号。

    再往后,是四艘二等铁甲舰,六艘新型巡洋舰,以及像狼群一样密密麻麻的舰艇和运输船。

    整整一支舰队,遮蔽了半个海峡。

    它们没有悬挂礼节性的彩旗,所有的炮衣都已褪去,黑洞洞的炮口在赤道猛烈的阳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冷光。

    这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倾尽国力组建的远东特遣分舰队,或者更准确地说——「复仇女神」。

    「这是一次示威,也是一次警告。」

    韦尔德总督放下了望远镜,手微微颤抖,但他努力维持着大英帝国官员的体面,从身后的银盘里端起一杯冰镇威士忌,仰头灌下。

    「法国人不仅是在向那个叫陈兆荣的海盗军阀宣战,也是在向我们,向大英帝国示威。他们把地中海舰队的家底都掏空了。」

    「示威?这是自杀!是战略上的疯狂!」

    多威路中将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惊骇与愤怒,他猛地转身,指着远处那支庞大的舰队大声质问,

    「总督大人,你看看那些船!那是地中海舰队的核心!

    那是法兰西海军皇冠上的宝石!

    它们的母港在土伦,它们存在的唯一使命,就是压制义大利日益膨胀的海军,并防备德国海军哪怕有一丝可能突入地中海!

    现在呢?为了一个遥远的丶充满了疟疾和丛林的安南,他们把这道屏障撤走了!」

    多威路中将快步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把最精锐的地中海舰队开到南洋,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的至少一年内,法国本土,特别是他们富庶的南部海岸,将处于完全的真空状态!

    这简直是把脖子洗乾净了伸到俾斯麦的刀下!

    一旦义大利人趁机在突尼西亚搞事,或者俾斯麦为了转移内部矛盾在欧洲边境施压,甚至是德国海军南下,法国人拿什麽去挡?

    拿那些只能在塞纳河里抓鱼的渔船吗?」

    「而且,为了把这些本来是设计在欧洲作战的深水巨兽弄过来,他们付出了什麽?」

    多威路中将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神色,

    「苏伊士运河!那条运河的深度根本容不下满载的杜佩雷号!他们想跨越运河,把战舰投送到这里,就必须得卸掉所有的优质燃煤,卸掉成吨的弹药,甚至得拆掉部分的副炮和装甲板!

    然后像拖死猪一样,由拖船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没有动力的空壳子拖过运河,到了红海那一头,再在烈日下花上几周时间重新装载!

    上帝啊,光是这一来一回的折腾,就足够消耗掉他们海军部半年的预算!

    为了哪怕一点点面子,为了这块甚至还没产出多少利润的殖民地,为了一个南洋的布局,这真的值得吗?」

    「任何一个受过桑赫斯特军事教育的参谋,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内阁,都不会批准这个充满漏洞丶近乎赌博的战略!」

    「理智?」

    韦尔德总督苦笑了一声,他摇晃着手中的空酒杯,看着杯底残留的冰块在热气中渐渐融化, 「您在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了,将军。

    您习惯了用逻辑丶用利益丶用平衡去思考问题。

    但现在的巴黎,早就没有理智可言了。」

    总督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幽深: 「您还没看清局势吗? 他们在海防港遭受了什麽?

    那不是简单的战败,那是羞辱。

    一支由野蛮人丶黄种人指挥的舰队,全歼了法兰西的远东舰队。

    陆军呢?前前后后死了至少六七千人,连孤拔上将都重伤难愈,现在还躺着生死不知。

    这对于一个自诩为欧洲第一陆军强国丶文明灯塔的国家来说,比杀了他们的总理还要难受。」

    韦尔德指了指北方,仿佛能看到遥远的巴黎: 「现在的法国国内,已经爆发了极其恐怖的民族主义狂热。

    报纸上每天都在连篇累牍地刊登着黄祸的漫画,街头的暴民高唱着《马赛曲》要求血债血偿。

    茹费理内阁倒台了,新上来的激进派如果敢说一个和字,如果敢谈什麽战略安全,他们就会被愤怒的暴民直接拖出波旁宫打死。」

    「此时此刻,在法国人的天平上,国家和民族尊严已经彻底压倒了战略安全。」

    「他们宁愿冒着本土被德国人偷袭的风险,也要先把这个耳光打回来。因为如果这口气咽下去,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执政合法性就完了,他们会从内部自爆!」

    多威路中将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民意的可怕,但他依然无法理解这种军事上的冒险。

    韦尔德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将军,我还要提醒你一点,事实上,他们除了疯狂地复仇和认输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

    只要选择复仇,法国人很清楚,如果他们再派几艘4000吨级的凯旋级或者是老式的木壳铁协舰来,面对拥有305毫米克虏伯巨炮和厚重装甲的北极星舰队,结果只能是送死,是第二次海防港惨案。」

    「要想在射程丶装甲丶火力上形成绝对的碾压,要想万无一失地丶快速地把陈兆荣的舰队送进海底,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必须拿出压箱底的宝贝。必须派出装备340毫米主炮丶一等装甲的杜佩雷号。只有这样,才能在北极星舰队开火之前,就在视距外将其粉碎。」

    「他们没有办法接受再一次的失败了。」

    「但是……」

    多威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政治家的敏锐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韦尔德,即便如此。法国人敢把家底搬空,哪怕是因为民意难违,哪怕是因为军事需要,但若雷吉贝里是个老狐狸,他不可能不顾忌俾斯麦。 除非……」

    将军猛地抬起头,

    「除非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某种肮脏的丶甚至屈辱的交易?」

    总督点了点头,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或许我们已经触碰到了真相,将军。」

    「虽然伦敦方面没有明说,但有些风声已经传到了我这里。」

    「为了这次远征,为了让俾斯麦保证在法国舰队离开期间保持『善意的中立』,法国人私下里肯定向柏林低头了。

    也许是在刚果河的边界划分上让步,也许是默许德国在多哥和喀麦隆的行动,甚至……可能是在某些涉及欧洲核心利益的问题上,向德国做出了某种屈辱的政治保证,比如承认某种既定事实。」

    「甚至对我们也一样。」

    韦尔德冷笑了一声,「为什麽我们虽然抗议,但并没有封锁马六甲?并没有切断他们的煤炭供应? 因为法国人向伦敦承诺,只要我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将放弃在埃及问题上对英国的种种阻挠,甚至在苏伊士运河的股份问题上松口。

    他们为了复仇,正在把祖宗留下的基业一点点卖给德国人和我们。」

    「真是可悲。」

    多威路中将看着远处那支威风凛凛丶实则外强中乾的舰队,语气中多了一丝轻蔑,

    「用外交上的丧权辱国,来换取军事上的一次泄愤。这就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荣耀吗?」

    「没有一个欧洲强国能承受这样的屈辱,将军。」

    韦尔德走上前,与将军并肩而立, 「您想想看,如果法国人不这麽做,如果不挽回颜面,后果是什麽?」

    「列强在非洲的瓜分狂潮已经开始了。

    如果法国在安南被一个华人的私人武装打得跪地求饶,那他们在国际上就彻底沦为二流国家。

    德国人会嘲笑他们,义大利人会看不起他们,甚至连比利时这样的国家都会在非洲骑在他们头上。他们将被直接踢出瓜分世界的餐桌。」

    「而且,在南洋的殖民版图里,如果失去安南,法国将彻底失去在这片富饶海域的立足点。以后,他们想在亚洲做生意,就得永久地看我们英国人的脸色,甚至还要看那个陈九的脸色。他们再有多麽无敌的舰队,来到南洋也只能依靠英国海军的加煤站。」

    「这对于骄傲的高卢鸡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所以,他们来了。」

    韦尔德指着那艘正在转向的旗舰,

    「带着决心,带着一种赌徒将所有筹码推上桌的疯狂。」

    「既然如此……」

    多威路中将重新点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吐出大口的烟雾

    「那他们一定会追求速战速决。

    这支庞大的舰队每在海上漂浮一天,烧掉的不仅是数以万吨计的燃煤,更是法兰西那脆弱的国库黄金。

    更别提本土那个巨大的防御真空期,就像悬在新任内阁头顶的剑。」

    「没错。」

    韦尔德点头道,「他们拖不起。一旦陷入长久的拉锯战,一旦清廷正式对法宣战并利用广阔的战略纵深拖住他们,法国的财政会先于大清崩溃,他们的战争债务会让巴黎的银行家们发疯。」

    「所以,若雷吉贝里的战略必然是——速战速决。」

    总督的手在空中狠狠地切了一下, 「快速歼灭北极星舰队,夺取制海权。

    然后,利用这些恐怖的巨炮,焦土轰炸,甚至不惜制造屠杀。

    最后,彻底占领安南全境,甚至攻打清廷的通商口岸,逼迫清廷在极度的恐惧中签订条约。」

    「只有在三个月,最多半年内结束战争,带着胜利的条约回国,他们才能在欧洲的赌桌上保住最后一点底裤。」

    「我得快点去抗议!即便是这样!」

    多威路中将虽然理解了其中的逻辑,但作为皇家海军的自尊让他依然愤怒,

    「这严重破坏了远东的军事平衡!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战争风险!

    这是对皇家海军的挑衅!

    我要立刻见他们的指挥官!我要警告他,大英帝国的利益不容侵犯!」

    「你见不到的,威廉。」

    韦尔德总督轻轻按住了将军想要挥舞的手臂,他指着那艘旗舰高耸的桅杆, 「看那面旗。」

    那不是普通的少将旗,也不是中将旗。 而是一面象徵着极高权力丶只有在全面战争状态下才会升起的海军上将旗,旗帜的边缘甚至镶嵌着象徵全权特使的金边。

    「让·伯纳德·若雷吉贝里。」

    总督念出这个名字,

    「前海军部长,终身参议员,法兰西最激进丶最冷血的殖民扩张主义者。

    他在巴黎有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绰号——『大洋上的罗伯斯庇尔』。

    这意味着他像那个大革命时期的恐怖独裁者一样,为了纯洁的目标,不惜让断头台的刀刃卷边。」

    「他亲自挂帅,甚至不惜辞去参议员的职务,赌上了自己一世的政治声誉和晚年的安宁。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搞外交,不是为了喝茶谈判,甚至不是为了像以前那样简单地占领几个港口。」

    韦尔德总督看着那支甚至连汽笛都懒得鸣响丶傲慢地切断了英国商船航线丶径直向北驶去的黑色舰队。

    海风吹乱了他的白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阴霾。

    他缓缓吐出一个词,那个词在闷热的空气中凝结成冰:

    「灭绝。」

    「他要抹去之前的所有耻辱。不仅是军事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他要用最残暴丶最彻底的方式,把那些敢于反抗的黄种人的脊梁骨打断。

    他要让整个亚洲看到那巨炮轰击城市时的惨状,从而产生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种哪怕过了一百年都不敢直视三色旗的恐惧。」

    「这不再是一场战争了,将军。」

    「放弃那些侥幸吧,我们有太多的工作要做了。」

    ————————————————

    1884年5月22日,安南,顺安海口。

    这里是香江的咽喉,是通往大南帝国心脏——顺化皇城的唯一水路门户。

    几百年来,历代阮朝皇帝都在此修筑炮台,左右两岸的镇海楼与观海楼扼守着狭窄的航道。在安南人的传说中,这里有神灵庇佑,是不可逾越的天险。

    而这里,也是一切的开端,法军耻辱的开始,

    「开火。」

    「开火!」

    一方平静,胸有成竹,一方心神震动,声嘶力竭。

    岸防炮和战舰主炮纷纷开火。

    「轰——!!!」

    天地变色。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那四门340毫米的巨炮,发出了如同末日审判般的怒吼。

    橘红色的炮口风暴瞬间撕裂了空气,

    四枚重达400公斤的开花弹,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划过5公里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顺安北炮台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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