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日月之下(八)(2/2)
守卫炮台的安南士兵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
一朵巨大的丶黑红相间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坚固的石材砌筑的炮台像饼乾一样被揉碎,十几门数千斤重的炮被气浪掀到了半空,像枯枝一样扭曲变形。
紧接着,是「毁灭」号和「可畏」号的齐射。
每分钟都有数吨重的钢铁和炸药倾泻在这片狭窄的海口上。
对射仅仅坚持了十几分钟,后面就是二十多分钟的单方面屠杀。
屹立百年的顺安要塞本就在上次的炮击中伤痕累累,现在彻底消失了。
原本高耸的炮台变成了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
守军的尸体丶碎石丶断裂的炮管混杂在一起,将入海口的海水染成了暗红色。
「这才是工业的力量。」
若雷吉贝里放下望远镜,
「门开了。放狗。」
随着旗舰的一声汽笛长鸣,停泊在巨舰阴影里的狼群出动了。
十几艘吃水浅丶机动灵活的武装蒸汽艇和浅水炮舰,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越过战列舰的防线,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涌入顺安河口。
它们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两岸残存的守军试图用枪射击,但立刻被蒸汽艇上的哈奇开斯机关炮扫成碎肉。
舰队沿着美丽的香江长驱直入。
香江两岸,原本是安南皇室的园林和百姓的村落。此刻,法军炮舰一边航行,一边用侧舷的速射炮对两岸进行无差别的扫射和纵火。
「看!前面就是顺化!」
中午12时,法军先头炮舰的舰长,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那座雄伟的城池。
顺化京城,仿照北京故宫而建。
厚重的城墙,巍峨的午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这光辉,即将熄灭。
「方位275,距离12000米。」
外海,阿米拉尔·杜佩雷号的主炮塔缓缓转动,巨大的炮管扬起到了最大仰角。
「目标:顺化皇城,中心区域。」
「放!」
340毫米的巨型炮弹,越过了香江的曲折,越过了无数村庄和稻田,带着死神的呼啸,从天而降。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皇城南侧的午门广场。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那座象徵着皇权威严丶平日里只有皇帝才能通过的午门,在一瞬间被炸塌了半边。
巨大的冲击波将数百名正在试图布防的禁卫军震碎了五脏六腑,鲜血喷溅在残存的红墙黄瓦上。
紧接着,是毁灭性的覆盖。
第二发丶第三发……
每一枚重型炮弹落下,都能在皇城内清理出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无人区。
太和殿被一枚燃烧弹击中。
这座木质结构的宏伟宫殿,瞬间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烈火顺着风势蔓延,吞噬了勤政殿,吞噬了后宫,吞噬了数百年积攒的图书典籍。
宫女和太监们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在火海中奔逃,惨叫声甚至盖过了爆炸声。
而在香江上,逼近城下的法军浅水炮舰也加入了屠杀。
它们停在护城河外,用140毫米速射炮对着城墙缺口和城内的民居进行平射。
「打!给我狠狠地打!」
「把那座黄色的屋顶掀了!」
下午3时。
炮击终于停止。
已经没有太大的目标值得340毫米炮弹去浪费了。
曾经庄严肃穆的顺化皇城,此刻已经塌了一半。
午门成了废墟,太和殿只剩下焦黑的柱子,半个紫禁城化为瓦砾。
浓烟遮蔽了太阳,整个顺化城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灰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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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4年5月25日,台湾,基隆。
暴雨如注。
基隆港外,黑云压城。
但这云不是天气的云,而是几十艘战舰喷出的煤烟。
若雷吉贝里的主力舰队,终于将那巨大的阴影投射到了大清的国土上。
「没有发现北极星舰队。」
侦察舰米兰号发回了信号,「港内只有几艘清军的木质战船和商船。陈兆荣的主力不在。」
「懦夫。」
若雷吉贝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他逃了。但我来了,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看着海图上的基隆港。
「既然抓不到狐狸,那就烧了狐狸的窝。」
「传令:毁灭性轰炸。不留活口。」
基隆岸边,炮台。
协台林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此时他正缩在刚修好的水泥掩体里——那是几个月前,后续登陆的兰芳工程兵帮他们加固的,听说用的还是青州水泥厂的货,自己生产的。
「大人!法国人……法国人的船太大了!」
把总李得胜满脸是泥水,冲进掩体,「那炮口比水缸还粗!咱们这几门前膛炮,连人家的皮都蹭不破啊!」
「那些爷的人呢?!兰芳的人呢?」林福嘶吼着喊道,
「不是说他们就在附近吗?他们全部撤走之前不是说要在海峡决战吗?怎麽还不来救我们?!」
「没见着啊!海上全是法国人的船!」
雨水从了望孔渗入,在夯土地面上积成浑浊的水洼。
林福突然沉默,看向兰芳的人来的时候,送他的一份报纸——头版刊登着山西丶北宁大败的消息,
还有血淋淋的告同胞书。
「大人!」
「法舰已抵近至三千码!那主炮塔正在转动!」
林福的喉咙发乾。
「轰——!!!」
第一轮齐射从海上呼啸而至。
第一枚炮弹落在大沙湾炮台侧面,激起无数泥水和土,打在脸上生疼。
林福心里清楚,大沙湾炮台始建于同治十三年,原设210毫米前膛炮五门,守军八十人。
而其他的炮台,情况大致相仿。
炮身老旧,守军士气严重不足,甚至空额接近一半。
第二轮射击到了,在炮弹命中的瞬间,整座炮台如积木般崩塌,冲击波将人体撕碎后抛向半空,碎石混着残肢洒落在百米外的山林间。
掩体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师爷王汝梅扑倒在地,哭喊道:「大人!走吧!留得青山在啊!」
林福的目光扫过掩体内——十几个亲兵正看着他,这些大多是本地子弟,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多岁。
他想起了李得胜前天说的话:「协台,弟兄们读了兰芳送来的报纸,知道法国人在越南干了什麽——屠村丶奸淫丶砍头示众。他们说,基隆后面就是家园,逃了,爹娘姐妹怎麽办?」
「跑?」
林福突然笑了,笑得凄厉,「往哪里跑?法夷陆战队已在仙洞山登陆,咱们已经被包了饺子。」
他拔出腰刀——刀是咸丰年间祖父在江南大营时所用,刃口已有崩缺。
刀身映出他扭曲的脸。
「李得胜!」
「卑职在!」
「带你的人去二沙湾炮台!把所有火药都搬上炮位!老子今天就是要用这堆破烂,崩掉法夷几颗牙!」
「得令!」
「大人,别管了,咱们跑吧!」
师爷在旁边哆嗦着,「这根本没法打!这比上次北极星舰队来的时候还要恐怖十倍!」
林福咬了咬牙。
他想跑。但他知道,这次跑不了了。
法军的舰艇已经封锁了所有出港的航道,陆战队正在侧翼的沙滩登陆。
而且,几个月前收了振华学营的那笔银子,吃了人家的肉,说了大话。
「跑?往哪跑?!」
林福突然生出一股绝望的戾气,他拔出腰刀,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疯狂,「老子拿了人家的钱,吃了人家的粮,读了人家的报纸!
临走时,还答应帮他看好这扇门!如今门要是丢了,老子做鬼也不安生!」
「开炮!开炮!给老子开炮!」
「哪怕是炸个水花给他们看,也别让人家说咱们基隆守军是没卵子的男人!」
李得胜怒吼一声,冲出掩体。
他赤着上身,在暴雨和炮火中冲上残存的二沙湾炮台。
「弟兄们!点火!」
「轰!轰!」
那几门岸防炮终于响了。
但在法军万吨巨舰的弹雨面前,这种反击显得如此微弱。
李得胜亲自操炮。他瞄准了最近的一艘法军巡洋舰。
「中啊!给老子中啊!」
一枚实心弹呼啸而出,奇迹般地砸在了那艘巡洋舰的甲板上,砸碎了一艘救生艇。
但这也就是全部了。
这一击,彻底激怒了若雷吉贝里。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的主炮塔缓缓转动,指向了二沙湾。
「再见,勇敢的蚂蚁。」
若雷吉贝里低语道。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吞噬了李得胜,吞噬了那门老炮,也吞噬了基隆守军最后的抵抗。
半小时后。
基隆港彻底沉寂。
码头被炸成碎片,煤炭堆场燃起大火,黑烟直冲云霄。
上千名清军守军和协台林福,大半战死在阵地上,剩下的溃散入深山。
法军陆战队在一片焦土中登陆。他们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因为能抵抗的人都已经变成了碎肉。
若雷吉贝里下令让人在基隆港的废墟上插上了一面三色旗,然后看着那空荡荡的海面,眼神阴鸷。
「陈兆荣,你的看门狗死了,加煤站没了。
你还能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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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国海,北纬15度。
这片曾经繁忙的黄金水道,如今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猎场。
若雷吉贝里很清楚,要逼出北极星舰队,光靠炸毁城市是不够的。
他必须切断陈九的血管——那些源源不断从南洋丶美国丶澳洲运来的物资。
法军的新战术是残忍而高效的。
他们不再使用昂贵的战列舰去追逐商船。
若雷吉贝里从法国邮船公司徵用了六艘高速邮轮,将它们改装成辅助巡洋舰。
这些船虽然装甲薄,但航速极快,而且续航力惊人。它们像一群饥饿的鲨鱼,游弋在新加坡丶马尼拉丶香港通往安南的所有航线上。
1884年6月2日,清晨。
一艘悬挂着夏威夷王国旗帜的商船火奴鲁鲁之星号,正在海面上全速航行。
这是一艘典型的美式飞剪船,货舱里装满了标明为「蔗糖」的货物。
船长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美国水手,他专门以此为生。
「船长!左舷发现烟柱!」
大副惊恐地喊道,「速度很快!是法国人的船!」
那是法军辅助巡洋舰。
「升起美国国旗!」船长吼道,「夏威夷是美国的保护国!我就不信他们敢……」
「普罗旺斯」号根本没有打出「停船检查」的旗语。
在距离两海里的时候,它直接侧过船身,露出了被帆布遮盖的140毫米速射炮。
「开火。」
法军舰长面无表情地下令。
「先生,不需要查验吗?」旁边的大副有些犹豫,「那是美国旗……」
「若雷吉贝里上将有令。」
舰长冷冷地说道,「在这片海域,除了挂三色旗的,都是海盗匪首陈兆荣的帮凶!
击沉它!」
「轰!轰!轰!」
炮弹呼啸而过。
「火奴鲁鲁之星」号只是一艘木质商船,哪里经得起速射炮的轰击。
第一轮齐射就打断了它的主桅杆。第二轮齐射引爆了底舱。
大火瞬间吞噬了整艘船。
美国船长绝望地看着那艘连停都不停一下的法国军舰,在烈火中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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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漂浮的木板和尸体。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每天都在上演。
挂着英国旗的走私船丶挂着荷兰旗的米船丶甚至是挂着大清龙旗的渔船……
凡是试图接近安南和福建海岸的船只,全部遭到了无差别的攻击。
新加坡的《海峡时报》惊恐地报导:
「南中国海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法国人不再遵守任何国际公法。他们正在执行一项名为』复仇女神』的计划。
安南的米价已经涨了数倍,前线甚至开始出现断药的情况。
如果这道铁幕不能被打破,陈兆荣的抵抗将不攻自破。
「现在唯一的疑问就是,这支北极星舰队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