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日月之下(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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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报》头版

    光绪十年四月初八日(西历1884年5月2日)

    本报销行南北洋丶南洋各埠及海外爱国侨社。

    头版要闻:

    法夷穷寇北犯,山西丶北宁浴血失陷;黑旗军浴血杀敌,自山西败退,北宁一战,清廷一击即溃。

    本报前线探员暨越南义民综合急报。

    光绪九年,法夷在安南步履维艰,陆丶海连战皆溃,非但损兵折将丶辱国失地,更致国内震荡丶内阁更替。

    光绪十年初,法夷背水一战,大举北上。

    虽水师近乎全灭,然困兽犹斗。

    据潜入海防及西贡之坐探并多方查证,法夷自水师尽丧丶海防被毁后,其陆师统帅米乐行径近乎疯狂。查该夷现存困局如下:

    一曰粮弹匮乏。

    海防仓廪焚毁过半,红河航道夜间输运,十之六七遭快艇丶水鬼或本地义勇所阻。

    西贡之补给船,皆如鼠行,紧贴海岸,借树林丶夜雾暗行,所运物资不及旧日三成。

    二曰军心惶骇。

    其兵卒,尤以外籍佣兵丶阿非利加黑番为甚,知战舰尽没,归路已绝,惊恐之馀,凶性勃发,每战前多以酒药壮胆,虐杀战俘丶残害百姓之事,日有所闻,状若癫狂。

    然该夷酋米勒,奸猾狠戾,竟行孤注一掷之计。

    据查,彼已将海防残存及西贡冒险运抵之粮秣弹药,十之七八集中于北进之师,号称八千馀众,实含仆从军,意图趁北防懈怠,猛扑山西丶北宁,以求打通陆路,苟延残喘。

    其后方守备,几同虚设。

    此非战也,实为穷寇之搏命,赌徒之全押。

    其军携恐慌以增残暴,怀绝望而求速胜。

    法酋米勒遂率轻型运输舰丶渔船等十四艘丶法军陆师主力,并纠阿尔及利亚蕃兵丶仆从军,合约八千之众,水陆并进。

    山西城屏拥红河,为滇粤门户。

    清廷素行暗助之策,欲以刘永福黑旗军为藩篱,滇丶桂官军为后应,虚张声势而不与法夷正面宣战。

    学营军官惊天一炸,全世界震动,清廷盲目自信,认为法夷陆军战斗力不过如此,水师舰队更是被北洋舰队订购的军舰全歼。

    其时守军约五千,黑旗十二营守北面河堤最当冲要,滇军三营分防东西,桂军零散协防,另越将黄佐炎部二千驻南郊,然心志不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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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西大战,法军重炮抵北门河面,连环轰击。

    黑旗军依土垒力战,自晨至午,伤亡虽重,阵脚未乱。

    刘永福见敌炮队与步队脱节,急遣东门守卒潜出,欲截其陆师之腰。

    初时得手,法兵稍却。然法军阵地上置有多门机炮,自高临下扫射,黑旗军迂回之卒顿成齑粉。

    未几,法夷陆队乘势扑垒,短兵相接,黑旗军刀矛竞进,血溅河堤。

    惜火器悬殊,至申时垒陷。

    当夜,永福组织夜袭,期复河堤。

    然是夜月光如昼,法夷戒备极严,黑旗军中勇士未及敌营即遭排枪轰击,无功而返。

    第二日黎明,法夷集炮狂攻西门,城垣崩裂三丈。

    守军掷火药桶阻敌,烟焰蔽天。

    午后,法夷敢死队冒烟突入,巷战移时,永福知事不可为,率残部开南门溃围,退往兴化。是役,黑旗军伤亡逾两千,法夷损不过千。

    山西陷落,京师大震。

    清流言官如张佩纶丶陈宝琛等,交章痛劾:「黑旗浴血,官军坐视;枢臣主和,养痈遗患。」而恭亲王等军机处重臣力持「不宜浪战」,谓「倘开大战,祸不旋踵」。

    两宫太后初尚游移,然舆情汹汹,乃下旨切责前敌统师岑毓英,并促桂抚徐延旭丶滇抚唐炯速固北宁防线。

    实则太后于恭邸已生疑忌,暗嫌其办事萎靡。

    ————————————

    山西既失,北宁遂成绝地。

    桂抚徐延旭驻谅山,距前线百馀里,终日但以文书督战。

    其所奏「北宁防军四十营,深沟高垒,粮械充盈」,纯属虚诞。

    实则前线提督黄桂兰丶赵沃所部不足万五,营垒粗陋,兵士半染烟瘴。

    徐延旭为掩山西败责,更谎报「法夷畏我军威,不敢北犯」。

    军机处据虚报入奏,两宫竟信北宁「可恃」,清军精锐甚过黑旗军丶我振华学营部队不知何几。

    甚有「一鼓退敌」之谕。

    此等盲目自信,上下相蒙,埋下崩盘祸根。

    二月初,法酋米乐纠兵万馀,分道合围。

    三月初始攻外围据点。

    守军遥见法旗,即开炮乱击,未及半日,弹药漫耗。

    法夷侦知我火力虚弱,乃于十三日晨集中野炮三十馀门,猛轰城北炮台。

    守台参将,未战先遁,士卒随之哗溃。

    此时,徐延旭在谅山闻炮声,竟惶遽无措,弃舆马,乘小轿遁往太原。

    前线兵勇见主帅遁逃,纷纷弃械,有营官竟纵兵抢掠粮台而后散。

    法夷轻取北宁,获遗弃枪炮数千丶粮米数万石。

    所谓「固若金汤」,两日即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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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丶京师大震,清廷卸责内讧;太后独断,恭王落幕换枢。

    本报北京访事人综合官场消息。

    山西丶北宁接连失陷之败报传至京师,清廷上下非思整军经武,反陷入相互攻讦丶推卸权责之丑态。

    慈禧太后于殿上震怒,掷折于地,厉声斥责疆臣无能丶枢臣误国。

    然其怒斥之中,竟将前岁我振华学营志士于南洋设计炸沉法舰之壮举,与黑旗军血战之功相提并论,反诘「堂堂官军竟不如民间团练丶安南匪兵」,足见其心中于我真抗法之师,亦存复杂忌惮。

    此番风波,终成清廷高层权斗之导火索。

    以醇亲王奕譞丶礼亲王世铎为首之保守亲贵,联合部分言官,以调度无方之罪,猛攻秉政二十馀年之恭亲王奕欣。

    太后早欲独揽大权,遂顺水推舟,于四月间突下特诏,将恭亲王开去一切差使,全班军机大臣尽行罢黜。

    清流党人如张佩纶丶陈宝琛等,虽主战激昂,亦遭外放或贬抑。

    值得一提的事是,李鸿章因朝中弹劾,太后猜忌,因举荐陈公兆荣办商,并致其「掠夺」大清子民数万众,又加伺机夺北洋订购之德国铁甲舰二艘入北极星舰队。

    更失察于防务,使夷人窥探炮台布局……现已革去双眼花翎丶黄马褂,仍暂领直隶总督,戴罪图功。

    可悲可叹!

    新组建之军机处,以庸碌之礼亲王世铎领班,实权则暗操于醇亲王及太后亲信太监李莲英之手。如此「换汤不换药」,乃至「庸人主枢」,仅成全太后一人独断之私欲,于抗法大局有何裨益?

    恐唯有贻误战机,徒使忠义之士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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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丶北极星舰扬威南圻,义民蜂起法夷胆寒;清廷首鼠两端,图我基隆甚于御敌

    本报南洋总办事务处讯

    当法夷主力困兽北圻之际,我北极星舰队秉承主动出击丶断敌根脉之策,以南下分舰队深入虎穴,屡袭法夷所谓「安全」之后方。

    快船「极光」号等,神出鬼没于西贡外海丶金兰湾等处,或焚其运粮商船,火光烛天;或夜遣死士登岸,爆破仓库煤堆。昔日繁忙之西贡港丶天然良港金兰湾,几成废港,法夷商船裹足,军民震恐。

    我义师之举,极大鼓舞南圻久受法夷压榨之越南百姓。

    顺化朝廷遗臣丶三合会党丶寻常农佃,纷纷揭竿,袭杀落单法兵,焚毁徵税所丶橡胶园,以致南圻处处烽烟。

    法夷西贡总督府焦头烂额,被迫分兵弹压,其北圻大军之后路及补给线,愈发动摇窘迫。此正我「以南搅北」战略之显效。

    然清廷对我义师之功,非但无丝毫嘉许,反生猜忌提防之心。

    当我舰只为持续抗法丶迫于休整补给之需,暂泊基隆之时,清廷内部竟如临大敌。

    醇亲王等竟慷慨陈词,污我义师为海外枭獍丶虎狼之师,较发捻洪杨尤险,力主严斥驱逐丶断绝往来。

    其对我之忌惮,竟远甚于对法夷之仇恨!

    幸清廷户部等务实官员,尚知前线药弹多赖我暗中接济,南洋商路亦与我关联甚深,若遽然决裂,恐其自身不保。

    故最终清廷采取首鼠两端之策:对外明发上谕,申斥我僭越,命福建水师巡弋示警,刘铭传部速抵台湾备战固守;

    对内则密谕地方官虚与委蛇,默许我舰避风检修,但需严密监视。

    此种既想利用我抗法,又恐我坐大之心术,可谓阴微险刻,毫无堂堂大国气度。

    更传慈禧太后已密令北洋水师南下,会同福建水师严锁台澎,若见我旗帜舰船「异动」,即一概击沉。

    其防范所谓「家贼」之力度,远胜抵御外侮,宁不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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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丶西人封锁徒具其表,资本逐利暗通款曲;天下大势,不在腐朽朝廷而在革新之力

    本报辑译自伦敦丶上海电讯及商情观察

    法夷及其背后势力,虽欲构建对我和我海外事业之封锁网,然在资本逐利之天性前,往往漏洞百出。

    英伦金融城之保险行,已有胆大者暗中核算,承保悬挂我「安全证」之商船,利可数倍;其银行远东分行,亦通过复杂交易,为我资金周转提供便利。

    英商谚云「金钱无臭味」,

    唐宁街之政令,难敌金融城之算盘。

    赫德等在华英官虽气急败坏,严查海关汇兑,然终难阻利之所在。

    此等现象,足证世界运行之真理:腐朽如清廷,空有「天朝」名号,却内不能治军强国丶抚恤忠义,外不能折冲樽俎丶维护商民,唯知操弄权术丶防内甚于防外。

    其所谓正统,早已失信于天下有识之士与万千华商侨胞。

    反观我辈,自振华学营创立以来,聚海外华裔之菁英,习西洋科技之精髓,持民族自立之精神,办实业丶练新军丶兴教育。

    今北极星舰队纵横海上,非为私利,实为保商护侨,斩夷凶焰;联络黑旗等忠义力量,非为割据,实为凝聚一切抗法御侮之民心。

    今日南圻烽火丶北圻血战,以及西人资本之暗流,皆昭示一个道理:未来华夏之希望,不在垂死之北京朝廷,而在勇于任事丶善于学习丶敢于斗争之新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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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论:告天下同胞书——时势已变,当弃幻想,共图振华大业。

    破旧立新,死里求生,方是炎黄子孙唯一活路!

    我海外孤儿,南望故国,但见黑云压城,腥风挟雨!

    安南血流不止,法夷之舰虽焚,而豺狼之性愈炽。

    当此乾坤倒悬之际,北京城里,衮衮诸公所作何事?

    犹在忙于簪笏相轧,忙于算计忠良,忙于将我黑旗义士之颅丶南洋子弟之血,充作媾和之贽礼!

    痛矣哉!

    我等侨居异域,胼手胝足,受尽白眼苛律。

    非不知「父母之邦」四字之重,

    非不怀《诗经》「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之诚。

    然所见者何?

    非一人之励精图治,而是一家一姓之私天下!

    徐延旭丶黄桂兰辈,未闻炮声而轿先远遁,城未破而库已先掠,此非将帅,实乃国贼!

    朝廷处置又何如?不过草职查办,以塞众口。

    如此朝廷,与晋惠帝何不食肉糜何异?与南宋贾似道襄阳围解之欺何异?

    我同胞须睁眼看!

    今日中国之患,岂独在法夷数艘破船丶数千疲兵?

    最大之患,在朝廷之心死,在士大夫之魂亡!

    彼等所读,仍是四书五经;所争,仍是顶戴花翎;所惧,仍是犯上作乱;所梦,仍是同治中兴之旧幻影!

    而天下早已非昔时之天下!

    西人之枪,速于我弓矢;西人之舰,坚于我木舸;西人之法,细于我旧律;西人之学,实于我八股!

    彼以日日新之精神,摧我代代旧之朽骨!

    然则,我华族果真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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