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洛京!我江行舟回来了!(2/2)
他自诩熟读经史,精通政务,善于平衡朝堂,可面对这种全面战争丶种族存亡级别的军事危机,他那套「制衡」丶「调度」丶「以文驭武」的宰辅之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排兵布阵?
他不懂具体战法。
调兵遣将?
他发现可调之兵捉襟见肘,无兵可调。
保障后勤?
他发现运转体系在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下漏洞百出。
处处是窟窿,处处要填补,却仿佛永远填不满。
「大周立朝千年,何曾————何曾有过如此混乱丶如此危急的战局?」
陈少卿望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黑色标记,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沉的疲惫,「这些妖蛮————难道真如古老预言所说,要开启那千年一度的圣战,亡我人族江山吗?」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千年圣战,那是记载在典籍的故事,是席卷人丶妖丶蛮丶海族等所有大族的灭世级战争,每一次都打得天崩地裂,文明断绝,改朝换代。
难道,传说中的圣战浩劫,真的要在这个时代降临?
「相爷,门下令郭大人从蓟北道前线发来密信。」
一名中书舍人匆匆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陈少卿精神一振,连忙拆开。
郭正自告奋勇,亲赴北疆协调督战,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倚靠的重臣。
然而,看完密信,陈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
信中,郭正描述了前线指挥混乱丶各部将领拥兵自保丶见死不救丶甚至相互倾轧的糟糕局面,也提到了妖蛮联军装备了某些前所未见的丶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与毒物。
最后,郭正隐晦地提到,前线将士士气低迷,普遍流传着「朝廷无人」丶「宰相误国」的怨言,甚至有人私下感叹「若江尚书令在此,何至于此」!
「混帐!」
陈少卿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怒气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江行舟————」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被他联手郭正,以「制衡」为名排挤出中枢的年轻人。
那个在短短数日内,兵不血刃平定琅琊十万叛军的军事奇才。
那个在杭州丶金陵,轻易便筹措到海量钱粮,以解朝廷燃眉之急的能臣。
如果————如果江行舟此刻在朝中,以他尚书令的身份丶威望丶以及那份鬼神莫测的用兵与筹谋能力,北疆的局势,是否会有所不同?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处处挨打,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
陈少卿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不能承认!
若承认需要江行舟回来,那便等于承认他们之前的排挤打压是错误的,承认他们的无能!
他陈少卿执政二十馀载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可是——不承认,又能如何?
北疆的烽火,不会因为他的面子而熄灭。
云中府的百姓,不会因为他的固执而复活。
大周的北疆山河,正在一寸寸被妖蛮的铁蹄践踏!
「相爷————」
中书舍人见他脸色变幻,许久不语,小心翼翼地上前,「郭大人在信末还说————江南道近日筹措钱粮颇有成效,或可暂解北疆饷匮之忧。
是否————行文催促江尚书令,将所筹钱粮,尽快押解北上?
还有————江尚书令精通军务,或可————咨以方略?」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一快让江行舟把钱粮送回来,顺便————问问他对战局有什麽看法?
这几乎是在暗示,该请那位「休假」的尚书令回来管事了。
陈少卿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洛京城墙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洛京城内的百姓尚在安睡,却不知北方的屏障已岌发可危。
他想起陛下近日越发沉默丶冰冷丶疏离的态度—显然,对他是十分不满意O
想起朝野日益沸腾的恐慌与质疑,想起地图上那一片刺目的黑色————
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转过身,对着中书舍人,声音嘶哑乾涩,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拟旨————以内阁名义,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道钦差行辕,交尚书令江行舟。
一,江南筹措粮饷之功甚大。二,请其将所筹钱粮,以最快速度,送至北疆各府丶各军前。三,北疆战事告急,望其以国事为重,停止休假————速回。速去!」
「是!」
中书舍人凛然应命,快步离去起草诏书。
陈少卿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佝偻丶孤寂。
他终于,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妥协的第一步。
这道旨意发出,便意味着洛京内阁中枢,正式向北疆的惨败和自身的无能低头,向那位被他们放逐的「救火者」,发出了第一声急切的呼唤。
只是,这道密函,能否请得动那位正在江南「闲庭信步」丶却已寄托着民望的尚书令?
文渊阁的灯火,依旧彻夜不熄。
而北疆的烽火,也依然在熊熊燃烧。
大周圣朝的长夜,似乎还远远看不到尽头。
金陵,秦淮河,夜。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
入夜的秦淮河,才是这座古都真正的魂魄苏醒之时。
画舫如梭,灯火如昼,将一河碧水染成流动的锦缎。
丝竹管弦之声,吴侬软语之调,脂粉香与酒菜香,混杂着水汽,在微凉的夜风中氤氲弥漫,织就一幅活色生香丶醉生梦死的盛世浮世绘。
今夜,秦淮河上最华美丶最阔气的几艘画舫被包了下来,连成一气,灯火辉煌,映得半条河面亮如白昼。
金陵本地的官员丶致仕乡绅丶特别是刚刚「慷慨解囊」的十二家门阀的家主及其核心子弟,几乎悉数到场。
宴席的规格极高,水陆珍馐罗列,时鲜果蔬满案,更有从江南各地重金礼聘来的顶尖乐伎丶舞姬,在舫中翩跹献艺,清歌曼舞,极尽妍态。
这是为尚书令江行舟举办的「答谢宴」兼「送行宴」。
尽管心底或许还在为掏出的巨额钱粮滴血,但表面功夫,这些江南的体面人做得十足。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众人争相向主位上的江行舟敬酒,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仿佛能与这位权倾天下的尚书令同席共饮,已是莫大荣耀,全然忘记了不久前的忐忑与肉疼。
江行舟安然受之。
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休闲的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名士风流。
他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他神色怡然,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目光掠过舫外璀璨的灯河与舫内曼妙的歌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江南温柔乡里。
秦淮风月,名不虚传。
与西湖的疏朗雅致不同,秦淮更多了一份入骨的香艳与繁华。
此情此景,足以让最坚硬的意志也为之软化,让最紧迫的忧思也暂时抛却。
「江大人文采风流,见识广博,今日能得大人莅临,实乃金陵文坛百年盛事!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满面红光,再次举杯。
他心中其实颇为庆幸,这位煞星虽然收割了本地门阀一大笔钱粮,但总算没有像在杭州那样题诗痛骂,反而给了「请功」的许诺,算是全了双方颜面。
今夜宴席,自然要竭力营造宾主尽欢的氛围。
「杜刺史客气。」
江行舟举杯示意,浅酌一口,目光却有些飘远。
秦淮的歌舞升平,与脑海中那些不断传来的丶来自北疆的血色战报,形成了极其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享乐与安逸,一边是极致的残酷与牺牲。
而这享乐安逸下的钱粮,即将成为支撑那残酷牺牲的基石。
天道循环,因果纠缠,莫过于此。
就在宴至中巡,气氛最为热烈之时。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丶面容清冷丶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主位之侧。
正是江行舟的贴身侍女,玄女。
她俯身,在江行舟耳边低语几句,同时将一封以火漆密封丶盖着加急印信的密函,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热闹的声浪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滞涩了一下。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能在此刻递上丶且由这位神秘侍女亲自呈送的密函,绝非寻常。
江行舟脸上那抹慵懒醉意,在指尖触及密函冰凉的封皮时,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骤然锐利起来的眸光。
他放下酒杯,用旁边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拿起密函,指尖轻轻一划,坚韧的火漆应声而开。
展开信纸,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很短,是标准的朝廷公文格式,但落款处那两个力透纸背丶甚至能看出书写时焦躁与急迫的签名,却让这封公函的分量变得截然不同—一中书令陈少卿丶
门下侍中郭正。
而内容,更是言简意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丶放下身段的恳求:「北疆战事万分告急,云中已陷,诸镇糜烂,朝廷捉襟见肘,举步维艰。
兹事体大,关乎国运。伏惟尚书令江公,深明大义,才略冠世。
恳请以国事为重,万勿以个人休沐为念。望公速止江南之行,即日返京,共商御敌方略,挽狂澜于既倒!
临书仓促,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隐晦的指责,只有赤裸裸的告急与毫不掩饰的请求——回来!
快回来!
内阁,顶不住了!
江行舟的嘴角,缓缓地勾起。
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丶洞悉一切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他们,终于————屈服了。」
江行舟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玄女能听见。
指尖一搓,那封代表着洛京中枢最后矜持与急迫求救的密函,便化作一簇细微的火焰,在他掌心无声燃烧,顷刻间化为灰烬,飘散在秦淮河湿润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头,脸上已再无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
整个画舫内喧嚣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乐声停了,舞姿顿了,交谈声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杜景琛举到一半的酒杯僵在空中,王肃丶谢玉衡等门阀家主脸上的笑容凝固,乐伎舞姬们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
江行舟没有看他们,他迈步,走到画舫临河的栏杆旁。
夜风拂动他月白的衣袍,秦淮河上璀璨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却照不透那眼底深处的寒意与决断。
他望着眼前这流淌了千年的繁华与奢靡,望着那承载了无数才子佳人传说丶
也见证了无数次王朝兴衰的秦淮河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画舫,甚至压过了河上隐隐的弦歌:「秦淮风月,江南烟雨,美则美矣。」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灯火与欢愉,投向了北方那不可见的丶血与火的疆场,「然,北地烽燧未熄,将士血犹未冷。此间歌舞,可以醉人,却不可醉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舫内一张张神色各异丶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落在杜景琛等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朝廷急召,北疆事急。本官,该回去了。」
短短八字,却如定音之锤。
刺史杜景琛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趋前数步,对着江行舟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下官————恭送尚书令大人!
大人以国事为重,不辞劳苦,实乃国之柱石,万民之幸!
扫荡北疆妖蛮,安定社稷,全仰赖大人神威!江南道上下,必谨遵大人此前吩咐,全力筹措转运钱粮物资,以为大人后援!祝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恭送尚书令大人!」
「祝大人马到功成!」
「仰赖大人神威,荡平妖氛!」
王肃丶谢玉衡等门阀家主,以及满舫的官员丶士绅,此刻也纷纷醒悟,连忙起身,齐声附和,躬身相送。
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同样响亮。
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终于送走这尊「瘟神」的暗暗松气,有对即将失去的巨额钱粮的最后一丝肉疼,有对这位手段莫测的权臣的深深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扭曲的期盼与依赖。
他们恨江行舟吗?
当然恨。
恨他手段酷烈,恨他巧取豪夺,恨他让各家伤筋动骨。
可是,他们更恨,更怕的是北疆那群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妖蛮!
恨的是朝廷那帮平日高谈阔论丶临事却束手无策的庸碌之辈!
怕的是有朝一日,北方妖蛮的铁蹄真的会越过黄河,踏破长江,将这秦淮风月丶江南繁华,也一并碾作斎粉!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尚书令,是唯一一儿,在最近距离丶以最震撼的方式,向他们展示过肯伶「绝对力量」与「翻云覆雨」手段的人。
他能兵不血刃平定琅琊王十万叛军,他能一首诗逼得杭州全城惶恐弯踊跃捐输,他能在谈笑间让金陵十二门阀低头献金。
尽管这力量让他们恐惧丶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在此刻北疆防线摇摇欲坠丶大周国运风雨飘摇之际,这份令人恐惧的力量,却弯成了他们心中最可靠丶也几乎是唯一可指望的支柱!
他们眼神复铸地望着那し独立船头丶月白身影仿佛要与天上冷月争辉的年轻人。
弓惧与痛恨之下,是不得不尔认的折服,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对其能力近乎迷信的期盼。
守住北疆防线,才能守住江南的繁华。
这儿道理,这些精明到骨子里的江南门阀,比谁都懂。
而现在,能守住北疆防线的希望,似乎————雀于眼前此人。
江行舟将众人复铸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杜景琛及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对玄女吩咐道:「传令下去,仪仗即刻准备,连夜启程,走水路换快马,以最快速度返毫洛京。」
「是!」
玄女领命,身影一闪,已消失在舫外夜色中。
江行舟最后看了一眼这秦淮河上不灭的灯火,看了一眼舫内那些躬身相送丶
心思各异的江南面孔,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下画舫,登上了岸边亚已备好的丶更伶轻快坚固的官船。
官船解缆,船工撑篙,船只缓缓离开喧闹的秦淮河心,向着城外运河的主航道驶去。
船头气死风灯的光芒,在墨色的水面上划开一道涟漪,渐渐融入沉沉的夜色。
画舫上,杜景琛丶王肃丶谢玉衡等人,依旧保持着躬送的姿态,直到那点灯火彻底消失在河道拐乍处,才缓缓直起身。
河风带着寒意吹来,方才的笙歌热舞丶酒酣耳热,仿佛只是一场顺梦。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馀生般的复铸,以及对北方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事,难以言说的期待与隐忧。
秦淮月明,依旧照耀着六朝金粉地。
而北望之处,烽火正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