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洛京!我江行舟回来了!(1/2)
江南道,金陵城。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深秋的金陵,梧桐叶落,为这座千年古都铺上一层厚重的金黄。
玄武湖烟波浩渺,钟山云霞缭绕,依旧是一派王气隐约的雄浑气象。
只是今日,这份沉静被城外官道上浩荡而来的钦差仪仗所打破。
尚书令丶钦差大臣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金陵。
与杭州时的「低调」不同,此番抵达金陵,排场明显更为正式。
前有龙骧虎贲开道,后有文吏随员捧印,钦差旌旗丶尚书令节钺丶平东大元帅纛旗一虽已卸任,但代表其功勋。
队伍依次排列,在秋日阳光下猎猎招展,肃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沿途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皆敬畏地望着那辆被严密护卫的宽大马车,猜测着这位如今在大周如日中天丶传奇事迹遍天下的年轻尚书令,此番驾临金陵,又将掀起何等风波。
金陵城南门外,早已是冠盖云集。
以江南道新任刺史杜景琛为首,金陵府大小官员,乃至辖下数县的县令,皆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恭候。
然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站在官员队伍最前方丶身份特殊的几人。
其中两人,年约五旬,一着紫袍,一穿锦斓,虽非官身,气度却丝毫不逊于周围官员,甚至更添几分百年世家沉淀出的雍容与————此刻难以掩饰的忐忑。
正是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道都举足轻重的两大门阀巨擎一王氏家主王肃,与谢氏家主谢玉衡。
一年前,江行舟以江州府秀才案首的身份,前往金陵赴考。
彼时,王肃丶谢玉衡皆是致仕在乡的翰林学士,自恃身份清贵,家世显赫,对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士子,颇有几分前辈的矜持与隐隐的轻视,甚至曾试图以文会友丶暗中考较,想给江行舟一个「下马威」。
然而,江行舟仅以一首嘲讽诗《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便将昔日煊赫无比丶如今却难免颓势的金陵王谢,与历史长河中那些终究湮灭的豪门并列,其中蕴含的沧桑感喟与隐隐警喻,如同无形的巴掌,狼狠扇在了两位老家主脸上,令他们当时便面色铁青,哑口无言,狼狈退场。
经此一事,「江行舟」这个名字,在金陵门阀圈中,便与「不好惹」丶「手段刁钻」丶「文采压人」划上了等号。
而如今,短短一年过去,昔日那位新崛起的文道少年,已然一跃成为大周朝堂最具权势的尚书令,五殿五阁大学士,文道公认的宗师泰斗,更立下不世军功,圣眷无匹。
其权势丶声望丶实力,与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莫说他们这两个致仕的翰林学士,便是如今朝中那些真正的阁老重臣,面对江行舟也需礼让三分。
至于「金陵王谢」的名头?
放在江南,或许还能唬人。
可放眼天下门阀,关中有魏丶韦丶裴丶柳,中原有崔丶卢丶李,河洛有郑丶
杨丶杜————王谢虽历史悠久,但在当下的朝堂影响力和整体实力上,早已被这些根深蒂固的北方大族甩开。
在江行舟这样执掌中枢丶动辄影响国策的权臣面前,他们那点地方性的影响力,根本不值一提。
江行舟若真有心要敲打丶甚至收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因此,当得知尚书令江行舟即将驾临金陵的消息,王肃与谢玉衡惊得几夜未眠。
他们深知,此番绝非简单巡查,杭州那边传来的丶关于那位吴家主因「踊跃捐输」而得了两个国子监贡生名额的消息,早已在江南门阀圈中传得沸沸扬扬,同时也伴随着那首令人胆寒的《题临安邸》—一[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位江尚书,分明是挟北疆烽火之威,「为国纾难」,「收割」江南财富,顺带着敲打不听话的势力。
躲是躲不过的。
与其被动挨打,颜面尽失,不如主动出迎,姿态放低,或许还能争取个相对「体面」的结果。
于是,便有了今日城门外的这一幕。
王肃丶谢玉衡不仅亲自到场,更带来了金陵城内排得上号的其馀十家门阀家主,组成了所谓的「金陵十二门阀」代表,与官员们一同迎候。
只是,这十二位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家主,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矜持与从容,个个神色拘谨,目光闪烁,尤其是王丶谢二人,更是尴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车驾缓缓停下。
亲卫掀开车帘,江行舟俯身走出。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袭深青色的儒衫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简约中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目光平静地扫过迎候人群,在杜景琛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便落在了最前方那几位神色复杂的门阀家主身上,尤其是王肃与谢玉衡。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率金陵府上下官员,恭迎尚书令江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杜景琛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杜刺史免礼,诸位同僚辛苦。」
江行舟温声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杜景琛连忙侧身,介绍道:「大人,这位是金陵王氏族长,前翰林学士王肃公;这位是谢氏族长,前翰林学士谢玉衡公;这几位是————」
虽然江行舟对他们早就熟悉,但那是以前的身份。
如今再见,已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自然需重新介绍。
不待杜景琛介绍完,王肃与谢玉衡已抢步上前,对着江行舟,竟是行了躬身长揖的大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恭敬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金陵王肃丶谢玉衡,拜见尚书令江大人!大人驾临金陵,实乃本地文坛之幸,百姓之福!」
他们身后,其馀十位门阀家主也连忙跟着行礼,口中说着类似恭维的话,只是多少有些磕巴。
江行舟看着眼前这两位一年前尚在自己面前摆出前辈架子的「老翰林」,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行此大礼,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世事变迁丶强弱易位的淡漠。
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静静看了他们片刻,直看得王肃丶谢玉衡额角微微见汗,心中七上八下。
片刻,江行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力量:「王公,谢公,还有诸位金陵的贤达,不必多礼。一别经年,二位倒是清健如昔。」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一别经年」四字,却让王丶谢二人心头一跳,瞬间想起去年那场不甚愉快的「金陵文会」。
江行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门阀家主,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明显的指向性:「本官此番南巡,途经杭州,见西湖歌舞,甚为感慨。北疆将士浴血,烽火连天,而江南富庶之地,却难免有醉生梦死丶忘却国难之忧。幸而,杭州士绅,深明大义,踊跃捐输,以助国难,实堪嘉许。」
他顿了顿,看着王肃丶谢玉衡等人瞬间变得紧张无比的神色,继续说道:「金陵,王谢旧地,人文荟萃,向为江南门阀之首,士林表率。
当此国难当头,妖蛮入侵,社稷危殆之际,本官相信,以王丶谢二公之高义,以金陵诸贤达之明理,定然不会落于人后,必当自动为江南表率,慷慨解囊,为国纾难,以全忠义之名,以正江南士风。
不知————本官所言,然否?」
江行舟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已是定调!
直接将「金陵王谢」乃至整个金陵门阀,架在了「江南表率」的火炉上烤!
而且明确点出「国难当头」丶「妖蛮入侵」,这是不容回避丶不容推诿的大义名分!
杭州的前车之鉴与后车之覆就在眼前,如何选择,还需要多说吗?
王肃与谢玉衡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恨与后怕。
早知道这位煞星手段如此酷烈直接,当初何必去招惹他?
如今好了,被人家堵在家门口,以「国难」和「表率」为名,光明正大地「化缘」,他们连讨价还价的馀地都没有!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与其颜面扫地之后被迫捐钱粮,不如自己主动奉上,姿态做足,或许还能少受点罪,甚至————说不定也能像杭州吴家那样,捞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几个国子监名额?
这个念头一起,王肃瞬间有了决断。
他猛地挺直腰板,虽然还有些发颤,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与激昂,仿佛瞬间成了忧国忧民的义士,振臂一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江大人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金陵门阀,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妖蛮肆虐,山河破碎?!
大人放心,我金陵王氏,愿为天下先!
愿捐——上好棉布十万匹!
现银三十万两!以资军需,略表寸心!
后续若有所需,王氏定当竭尽全力!」
他这一带头,谢玉衡也立刻跟上,不甘示弱:「我谢氏,亦愿捐精粮二十万石!白银二十五万两!并族中良驹百匹,以供军用!」
有了王丶谢这两大巨头带头表态,其馀十家门阀家主哪里还敢犹豫?
生怕表态慢了,捐得少了,被这位江尚书记住,日后算帐。
顿时,城门口如同变成了认捐现场,一个个争先恐后,报数声此起彼伏:「我陈氏捐银十五万两,铁料五万斤!」
「我张氏捐银十二万两,药材三百车!」
「我周氏虽家资不丰,也愿捐银八万两,出壮丁五十人!」
「我李氏————」
「我赵氏————」
场面之热烈,竟丝毫不亚于当日的西湖画舫。
这些金陵门阀,底蕴深厚,尤擅盐丶铁丶织造丶漕运,家资之丰,比之杭州丝商盐贾也不遑多让。
此刻在江行舟的「点名」与「表率」压力下,又抱着或许能换取政治资本的期望,纷纷咬牙掏出真金白银。
杜景琛早已安排好的书吏在一旁运笔如飞,快速记录。
算盘声再次啪响起,汇聚成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江行舟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争先恐后」的捐输场面,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金陵,这座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其门阀的财富与影响力,果然非同小可。
仅仅初步「表态」,便已收获颇丰。
有了杭州丶金陵两地的巨资打底,北疆战事的粮饷压力,将得到极大缓解。
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他不仅筹集了军资,更是在实实在在地「收编」这些盘踞地方丶往往与中枢若即若离的江南门阀势力。
将他们与朝廷丶与北疆战事,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诸位慷慨高义,忠勇可嘉!本官定然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待众人稍歇,江行舟朗声说道,给出了预期的承诺。
王肃丶谢玉衡等人心中虽肉疼,但听到「请功」二字,又见江行舟脸色稍霁,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这最难堪的一关,算是过去了,而且似乎————还有得赚?
江尚书令大人,没有当场赏赐他们一首镇国级的嘲讽诗。
「江大人,请入城!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
刺史杜景琛适时上前邀请。
「请!」
江行舟微微颔首,在一众官员与门阀家主恭敬的簇拥下,迈步向那座熟悉的丶巍峨的金陵城门走去。
洛京,皇城,文渊阁。
秋夜已深,万籁俱寂,偌大的洛京城早已沉入梦乡,唯有这帝国权力的中枢文渊阁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然而,这光明驱不散的,是弥漫在阁内每一个角落丶几乎凝为实质的压抑丶
恐慌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巨大的北疆地图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红黑标记,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
代表大周防线的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代表妖蛮联军的黑色潮水侵蚀丶吞没丶割裂。
数盏牛油巨烛在墙角啪燃烧,火光跳跃,映照着阁内一张张或惨白丶或铁青丶或布满血丝的憔悴面孔。
人影匆匆,步履凌乱。
身着不同品级官袍的官员丶将领丶幕僚丶书吏,捧着或厚或薄的文书丶信筒丶舆图,在阁内进进出出,低声急促地交谈丶争论,然后带着更沉重的面色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墨臭丶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因长期熬夜与巨大压力而产生的焦糊气息。
「报一!漠南道,丰州府八百里加急!妖蛮联军分三路猛攻,守军血战三昼夜,箭尽援绝,丰州城————危在旦夕!太守张珣决意与城共存亡,血书求援!」
「报——!塞北道,大宁府急报!地龙妖掘地数里,于昨夜子时突入城内,守军猝不及防,巷战惨烈!大宁府恐将不守!请朝廷速派援军,并调拨防疫药材,妖蛮似携疫毒!」
「报——!云中府————云中府————」
一名浑身浴血丶甲胄残破的信使几乎是爬进文渊阁,嘶声哭嚎,「云中府————沦陷了!城破之时,太守周怀瑾大人————自刎殉国!
三万守军————十不存一!妖蛮正在城中————屠城!」
一份接一份染血的丶用最紧急标记送来的战报,如同冰冷的刀子,不断刺穿着文渊阁内本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每一次「报」字响起,都让阁内众人心头狂跳,面色更白一分。
坏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毫无停歇之意。
中书令陈少卿,这位往日里气度雍容丶执掌天下文官之首的帝国宰相,此刻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散乱地搭在额前,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身上那件象徵着极致荣宠的紫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也因多日未换而显得有些褶皱,甚至袖口处沾染了墨迹与灰尘。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朱笔,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地图上不断移动,试图找到可以调动的兵力,可以支援的路线,可以稳固的节点。
然而,地图上处处烽火,处处告急,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竟不知该点向何处。
「丰州告急————大宁告急————云中————竟然丢了!」
陈少卿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的硬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兵力!兵力呢?!
本相前日才从山南道调去的三万援军呢?还没到吗?!
还有粮草!
说好的十万石军粮,为何只到了一半?转运使是干什麽吃的?!」
一名兵部郎中颤抖着上前禀报:「相爷————山南道援军————在途中遭遇马蛮游骑袭扰,行军缓慢,恐————恐还需三日方能抵达丰州。至于粮草——————漕运河道有一处被雪魂妖帅,施法冰冻,船只受阻,正在全力疏通————」
「三日?!丰州还能撑三日吗?!」
陈少卿怒吼,随即又像被抽乾了力气,跟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云中府————必须夺回来!
那是塞北道咽喉,一旦落入妖蛮之手,东西联系便被切断,整个塞北道将门户洞开!哪里————哪里还有兵可调?」
他目光在地图上焦急地搜寻。
中原的兵马要防备内乱和拱卫京师,轻易动不得。
江南的兵不擅北地作战,且远水难救近火。
西疆的兵————西蛮最近也蠢蠢欲动。
难道————真的要动用拱卫京师的最后力量——羽林军和三大营吗?
「相爷,羽林军————」
身旁一位枢密院副使小心翼翼开口。
「不行!」
陈少卿断然否决,但声音已没了往日的斩钉截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动摇,「羽林军乃天子亲军,国之根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出洛京!
再————再想想其他办法!」
可是,还有什麽办法?
陈少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他担任中书令二十馀载,历经两朝,主持过无数次朝会,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也经历过一些边疆摩擦。
但那些,最多是某一路丶某一府的局部战事,朝廷以泰山压顶之势,或剿或抚,总能平息。
何曾像如今这般,整个北疆,万里防线,数十个关隘重镇,同时陷入苦战,同时告急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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