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今天要黄金,明天要白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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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老成精,薛益宁看得出来,王谦是真心实意。

    「我家里什麽情况了?」薛益宁低声问道。

    「直系亲眷里,就只有两个小孙子,被一个夷佣带着藏在了马圈里,躲过了一切,其他人——」王谦没有说,但都听得懂,都被暴徒所杀。

    马圈里有个粪坑,这夷佣带着小孙子藏了起来,算是把人救了下来,否则薛益宁就真的绝后了。

    薛益宁一听如此惨剧,悲从中来,两行浊泪夺眶而出,他情绪有些激动,面色变得通红而后煞白,就晕了过去。

    「王巡抚,我求你个事儿。」薛益宁过了半个时辰才醒过来,看王谦还守在他身边,才低声说道。

    「请讲。」

    「灭教。」薛益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咬牙切齿的吐出了两个字来,让王谦听清楚。

    王谦连连点头说道:「好,灭教,薛同知,你好生休息,好好养伤,看着我灭教。」

    「我把你两个小孙子叫到了门外,要见见吗?」王谦急切的说道。

    「不见了。」薛益宁摇了摇头,他又昏睡了过去,到了半夜的时候,撒手人寰。

    王谦一直没有离开,听到了医官宣布了薛益宁的死讯,王谦默哀了一下,对着殷宗信说道:「血仇必报。」

    「血仇必报!」殷宗信用同样的话,强调了一遍。

    南洋教案,最开始是铜章镇教案,汉民忍无可忍,揭竿而起,而从一开始,血仇必报,就是铜章镇汉民揭竿而起的口号。

    到现在,南洋教案还是这个口号。

    「这些不是人的东西啊,薛益宁无论是处于本意,还是处于利益,都在为这些教徒奔走,这些教徒却如此对待他,这些个邪祟,究竟是些什麽玩意儿?他们还是人吗?」王谦揉了下额头,面带愤怒和悲痛的说道。

    「公子,信了邪祟就不是人了。」刘大劝着王谦,不用理解这些邪祟的想法。

    刘大就见过深受邪祟所害的门户。

    蒲城就有一户人家,父亲病逝后留下了一些家产,母亲信奉了邪祟,把家里的钱粮都给了这些教派,还把家里的小妹献给了教派。

    大哥重病无钱医治,跟母亲发生了冲突要弑母,二弟拼死阻拦,大哥被拦下后,悲痛交加只能自杀。

    即便如此,这位母亲,依旧要给这些教派纳捐。

    刘大见识过白莲教的可怕,那是真的疯狂。

    「邪祟都不是人,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邪祟。」刘大告诉王谦,不要再把邪祟当人看了,薛益宁这样的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次日清晨,王谦把吕宋方方面面的官僚丶士绅都叫到了总督府衙门。

    「薛府惨案,触目惊心,开枝散叶二十多年,上下十七口,只剩下了两个小孙子。」

    「灭教之事,还有人要说什麽吗?」王谦等人都到齐了,问了一句。

    无人应答,沉默中带着肃杀。

    温和派被杀死了,吕宋地方就只剩下灭教的极端派,再没人反对王谦灭教。

    王谦最初灭教时,众人反对理由很多,薛府惨案后,温和派也倒向了灭教的极端派。

    仁义礼智信这些,还是在大明腹地讲讲得了。

    「那就杀吧。」王谦又巡视了一圈,既然再无人反对,吕宋五水五步,倾巢出动,将能找到的一切邪祟,统统杀光,能杀光的时候,就真的能解决问题。

    王谦再次扩大了教案的规模,从总督府抓邪祟,扩大到了动员一切汉夷一起抓邪祟,这些邪祟,是汉人夷人共同的敌人,是吕宋的敌人,同样是大明的敌人。

    朱翊钧收到王谦奏疏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他看着面前的奏疏,眉头紧蹙,薛益宁他有印象,殷正茂给他请过两次功,王谦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也从没提到过,吕宋地面还有这等棘手的人,在反对他。

    如果朱翊钧知道,他会把薛益宁迁回大明腹地,规避掉一些麻烦。

    「这些邪祟真的是完全没有人性了。」朱翊钧拿起了另外一本奏疏,熊廷弼写的奏疏。

    倭国的极乐教在得到了合法身份后,开始大肆泛滥,甚至在江户川都流行了起来,熊廷弼是个天上人,他察觉到后,立刻开始了灭教,直接把江户川一切的极乐教徒都清理乾净了,成为了教派禁地的存在。

    有什麽反对意见,跟陛下说去吧!

    这些个邪祟其实很好找,为了维护信仰的持续,为了敛财,会定期召开一些集会,但凡是有集会,就很容易找了。

    涉及到的人越多,就越难保密。

    一些个有资格参加集会的教徒,为了赏金丶为了摆脱邪祟的寻衅控制丶为了安全上岸等等,也会偷偷把消息透露给衙门。

    找是非常容易找的,只看愿不愿意了。

    「万文恭讲:宗教是一种统治工具;王文成讲:律法是牵牛绳,大概都是一个意思。」朱翊钧看完了王谦和熊廷弼的奏疏,想起了万士和和王崇古讲的话。

    有些朝廷衙门,他不打邪祟,就是为了更加方便丶更低成本的实现统治。

    神棍和诉棍,有着许多的相似性,神棍讲有神,诉棍讲,在一个绝对理性的空间里,如何如何。

    神父和状师,不是这样的,真神父会在自己都十分困难的情况下,依旧帮助他人,劝人向善,让人们互帮互助共度时艰;状师们是为了实现正义普照人间。

    松江府有几个状师,被皇帝亲自召见过,甚至,皇帝还大方地给了恩赏。

    这几个状师,分文不取,为穷民苦力的劳动报酬奔走,他们的确是为了求名,名声是最好的护身符,他们要名声,皇帝就给他们名声,因为他们的行径,在践行正义,实现正义。

    朱翊钧给熊廷弼和王谦分别回信,他的书信写的都很长,内容可以说完全不同。

    比如他跟王谦唠叨了下他以黄公子的身份,和姚光铭关于收储黄金之事的一些争论,而给熊廷弼的书信,则是以关心为主,让他缺什麽就开口要。

    「看到这些士大夫们的言论,朕突然觉得丁亥学制交给高启愚这个奸臣,是英明决策!」朱翊钧注意到了旁边一堆杂报。

    收储黄金,皇帝要大规模发钞,那麽黄金宝钞要用到什麽地方?或者说会如何分配?就成了最近风力舆论一个很热议的话题。

    这风力舆论讨论到了对丁亥学制的一些想法,朱翊钧看过之后,坚信高启愚是个良臣丶贤臣。

    丁亥学制的支出是公开的,丁亥学制里的大头,有一个是膏火银,就是给学生吃喝用度的补贴,这块贪腐也比较严重,一些个笔正们灵机一动,把这东西取消了,不就没有贪腐了吗?

    「他怎麽不把纸张丶雕版刻印一并取消掉,只有五姓七望可以读书好了,剩下的都是天生的贱民,有病一样。」朱翊钧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有贪腐就要打贪腐,有浪费就治浪费,哪有开倒车的道理。

    这种开倒车的言论,不仅仅取消膏火银,还有丁亥学制只学术,不修德,应该着重考察德行,还要分成九等,等于说丁亥学制办的不好,我们还是回到举孝廉吧;

    还有取消大学堂入校考试,让人人有机会上大学堂:还有提倡宗教办学,佛学堂丶道学堂丶泰西教公学堂,都该准许等等。

    「李大伴,这个叫褚宏启的士大夫讲,要取消入校考试,怎麽决定谁来入大学堂呢?」

    「抓阄,抽到谁谁就能上,这样公平。」朱翊钧读完了一卷杂报,都给看笑了,真把国朝交给这帮只知道清议的士大夫,还不如把国朝交给严嵩这样的奸臣,至少严嵩还能办事。

    「陛下,这些士大夫们的杂报,臣也都看了,看来看去,臣倒是看出点门道来。」李佑恭低声说道:「这教育二字,最大的矛盾就是:朝廷或者说整个大明,能够提供的资源,永远满足不了需求。」

    「而这个主要矛盾,细究下来,是因为个人和家庭,对教育的需求,也没有上限。」

    「表面上是钱不够,或者说社会财富还不足够的富裕,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你讲的有道理。」朱翊钧深以为然的点头说道:「丁亥学制,推行新学,这就是个无底洞,朕就怕有一天,这学制把大明给拖垮了。」

    人们并不感谢大明朝廷丶大明皇帝,不感谢丁亥学制,也不感谢高启愚这个学制的推行者,高启愚天天挨骂,甚至做奸臣都排在了侯于赵的后面。

    万历二十三年,丁亥学制的实际投入,已经是大明军费的两倍了,戎政一年不过1600万银,而丁亥学制去年支出超过了2200万银,再加上借了一千万银营造九边学堂,实打实的两倍投入。

    如此巨大投入,即便是以万历维新之后的大明财税,依旧是有些吃力的。

    关键是丁亥学制就像是个无底洞一样,多少银子砸下去,都填不满这个窟窿,而且胃口越来越大,丁亥学制继续这麽投入下去,大明财政,恐怕要被拖垮。

    朱翊钧面色凝重的说道:「高启愚上丁亥学制万言书的时候,就对朕说了,此事一旦开始,绝无半路回头的可能,要做,就只能一做到底,死也得做完,否则之前所有的投入,都等于白费。」

    「而当时高启愚说丁亥学制要略有所成,至少要数亿银的总计投入。」

    「朝廷没办法的话,那就只能问势豪要白银了,这次要黄金,下次要白银,朕没办法,希望势豪们能理解朕的不得不为。」

    「不理解也没事。」

    在姚光启小儿子百日宴上,朱翊钧以黄公子的身份问姚光铭,陛下要黄金我们给了,陛下要白银我们也给?姚光铭咬着牙说给。

    朱翊钧不是胡乱问的,如果丁亥学制的钱不够了,他就会变本加厉,势豪们不要幻想他是个好人,他为了建成五间大瓦房,什麽都干得出来。

    「不理解,他们就不给了吗?不给就抄。」李佑恭态度倒是十分鲜明。

    「胡说八道,朕的意思是朕在抢,是不义之举,不理解也是合理的,朕都抢到人家头上了,还让人家理解,没这个道理,你这都什麽跟什麽。」朱翊钧训诫了一句,但也没多严厉。

    朱翊钧盘算了下,说道:「二十年,希望万历三十五年之后,大明在教育上的投入,能有足够的回报,创造足够的财富,税基足够的庞大,才能征足额的税赋,满足丁亥学制对白银需要的增加。」

    「否则,朕只能再抢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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