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根儿不正,一切都是歪的(1/2)
「陛下,其实势豪们也做好准备了。」李佑恭面色极其复杂,而且十分小心的回答了陛下的话。
陛下说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巨大的投入付之东流,就要再抢一次。
势豪们觉得,不到万不得已,也有可能会抢。
「哦?打算谋反吗?」朱翊钧以为李佑恭这位大宦官得到了什麽不为人知的情报,比如势豪们勾结在一起,准备掀了老朱家的江山!
让皇帝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不是,准备上交白银换宝钞,甚至不少势豪认为,这是个机会,赚钱的大好机会。」李佑恭赶忙说道。
势豪们其实很清楚的知道,陛下为了万历新政,真的什麽都敢做出来,所以也做好了准备,这个准备,不是造反,而是把银子也一并交给皇帝。
不就是要银子吗?给了!
总是被一个威权皇帝惦记着家里那点白银和黄金,也不是个事儿,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关键这个贼,还反抗不了,还是早点交出去好,也不用皇帝惦记了。
「额,就这麽认了吗?就这麽妥协了吗?就真的不做尝试了吗?」朱翊钧略显失望的问道,连试都不试一次了吗?
「势豪们试过了,在武宗皇帝的时候,试了一次,发现不行。」李佑恭说了一段怪话。
明武宗病逝前,连换御医都做不到了,因为他没有孩子,大臣们都开始听杨廷和的话,因为决定下一任皇帝是谁的人,是杨廷和,还有来自宫里的太后。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换了个世宗皇帝到朝廷,把朝廷搅了个天翻地覆。
就是旁支入大宗又如何?那也是大明皇帝。
明武宗也掌兵权,势豪们完全可以把在明武宗身上做的事儿,在当今皇帝身上再做一遍,之所以连试都不肯试,是因为他们发现,只要还是大明皇帝,怎麽试,都是白费功夫。
「李大伴,你说有没有可能,大明皇帝这边不行,就弄个蛮族出来,试试能不能行?」朱翊钧提到了一种可能性,大明皇帝治不了,那就把大明亡了,换蛮族皇帝上来,这样就好控制了。
「陛下的意思是,张冠李戴?」李佑恭仔细琢磨了下,思索了片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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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天下会被霍霍成什麽样了。」
「这历朝历代,都讲正朔法统,都讲天命所归,都讲得国之正,若是搞这种张冠李戴的把戏,怕是得国不正则政事皆坏,连根儿都是歪的,那所有事儿,都正不了。」
「司马懿丶两晋为何被人骂无耻?司马懿深受皇恩浩荡,年仅八岁的幼帝更是叫他仲父,司马家把魏室给篡了,还讲,曹魏把汉室给篡了,他们曹魏的江山篡不得?这一下子,就彻底乱套了。」
「两宋戎事始终不振,皆因宋太祖陈桥驿兵变,江山怎麽来的,宋室自然很清楚,必然会多加提防。」
「臣从来不觉得宋太祖丶宋太宗把燕云十六州夺回来,两宋戎政就不会败坏,不过是读书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李佑恭说了很长一段话,他是内相,读史理政,再加上天赋真的不错,他对各种事,就会有自己的看法。
一些个读书人觉得,大宋都是因为没能收回燕云十六州,才会处处被动,戎丶政两衰。
但李佑恭不这麽认为,他觉得就是大宋皇帝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真的守得住吗?宋徽宗还把燕云十六州买回来了,一年不到,就又丢光了。
收不收回燕云,两宋都是那个样子,依旧会有戎丶政两衰的问题。
根儿不正,一切都是歪的。
陛下所说的这种政治框架,完全是肉食者自私自利的框架,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了,僭朝。
李佑恭越想,越觉得这法子,确实可行,肉食者固若金汤,藏在蛮族的壳子里,保护自身,一切罪孽都是蛮族的,坦然享受。
可问题是,天下怎麽办呢?
「黎牙实说伐无道可以纠错,可这伐无道,千难万阻。」李佑恭很明确地说道,伐无道是一种正义,更是一种莫大的悲壮,伐无道的巨大代价由这片土地上所有人一起承担。
那已经不是壮士断腕了,而是彻头彻尾的死去,而后重生。
伐无道,的确是一种最极端的纠错机制,可是伐无道纠错机制要启动,需要的条件过于恶劣了,需要到天下无处不地狱的地步,才会启动。
「是呀,天下怎麽办呢?」朱翊钧叹了口气,李佑恭以为皇帝说的是后元反贼,以为皇帝说的是胡元治下的混乱,朱翊钧自己知道,他说的不是胡元。
有些史料是不能细看的,细看了就会疑惑,疑惑了就会研究这东西究竟是什麽,而后就会从心底升起一种发自肺腑的悲哀。
鞑清条约一箩筐,辛丑条约签订后,鞋清有一份公文,名叫《依辛丑和约改定税则之规定》,里面详细的列举了各国分得赔款数目,各省摊派份额。
前世的他,喜欢钻牛角尖,里面有一项名曰杂费」的条目,和各国所得正本数(本金)丶息数(利息)并列。
这个杂费是什麽东西?他查了很久的资料,始终找不到答案,就去问了长辈,才得到了答案。
这项名为杂费」的条目,就是清朝廷对各省额外收的银子,就是加派之上还有加派。
鞑清朝廷把所有赔款摊派到各省,是完全独立于税赋之外的额外加派,江苏加派250万两,广东加派200万两等等。
而这些银子鞑清朝廷收到之后,需要把这些银子加工成各国货币,再移交给赔付国。
而这个杂费,就是鞑清朝廷的加工费,说是加工费,是鞑清自己要收的银子。
在辛丑条约谈判期间,始终无法议定的就是这个杂费。
列强说允许折重计算,白银他们也要,不必铸成他们的本国货币,鞑清朝廷说不行,最终杂费议定。
自辛丑条约签订到宣统三年,10年时间,杂费总计徵收了1490万两白银。
而鞑清几乎所有的条约里,都有这一项杂费,等于说中国人民在百年屈辱史中,不仅要负担给各国的赔付,还要给鞑清朝廷赔付。
根儿不正,一切都是歪的。
「两代人吃十代人的苦,都难救回来。」朱翊钧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李佑恭无法听懂的话。
李佑恭觉得有点奇怪,胡元末年,确实很乱,但随着大明鼎建,很快就恢复了生机,这个两代人吃十代人的苦,李佑恭是真的不懂。
没听懂真的没关系,陛下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臣子们猜来猜去的皇帝,需要做什麽,陛下会明确交代,并且申明自己的本意,圈定范围,不要过分执行。
「朕还是德凉功薄,仍需继续奋斗。」朱翊钧振奋了下精神,准备结束胡思乱想,继续上磨。
「还薄啊?」李佑恭愣了片刻,陛下这功绩,势豪们被抢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说一句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这还薄?
「和太祖高皇帝一比,可不就薄了吗?」朱翊钧笑着说道。
「那是。」李佑恭一听,选择了闭嘴,和祖宗比功绩,再大的功绩也比不过祖宗,这麽讨论,那陛下始终是德凉功薄,根本没得辩。
「把奏疏拿来,干活咯。」朱翊钧伸了个懒腰,开始继续忙碌。
万历二十四年和前两年比,最大的区别就是皇帝在京师,而不是在松江府,户部也停下了一条鞭法的脚步,本来,今年还有六个府要推行一条鞭法。
之所以要停下,是要等陛下南巡到松江府,在松江府镇着的时候,再进行推行,这样阻力小。
「朕不去松江府,政策也要停下?朕就这麽厉害?朕在松江府,这些人就不敢生事,不敢抗命?」朱翊钧看完了侯于赵的奏疏,眉头紧蹙的说道。
李佑恭十分肯定的说道:「确实如此,陛下在,一切都是政如流水,水到渠成,因为陛下真的会派出京营,势豪们真的怕,司礼监认为户部此番暂缓,极好。」
「变法最重要的就是开个好头,最怕就是开个坏头,万事开头最难。」
李佑恭作为内相,对奏疏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户部做得对,大明万历维新如此辉煌成就,没必要急于一时,陛下就是休养一年,明年还是要去的。
丁亥学制在万历十五年开始推行,到二十四年的时候,稍微富足一些的地方,已经不缺帐房先生了。
李佑恭还清楚地记得当初户部和民间抢帐房,抢的都快打起来了,户部连脸都不要了,各种明抢,一直到京师大学堂的学子开始走出校门,缺帐房丶缺专业人才的局面,才开始逐步缓解。
丁亥学制其实已经很有效果了,但人才的培养周期丶规模都需要时间的积累。
教育的投入极大,回报周期极长,但回报率非常高。
孙克弘每年都给松江海事学堂捐钱,别看孙克弘现在家产都给了内帑,孙克弘要是年轻十岁,白手起家就跟玩一样,也就是年纪大了,懒得折腾了而已。
这是孙家在教育中的巨大投资应得的回报,孙家就没缺过舟师,在这个舟师依旧十分稀缺的年代里,孙家是唯一一个不缺舟师的商贾之家了。
小到一家一户,大到工坊丶官厂丶朝廷,都是如此,教育的投资是必须的,而且回报十分丰厚。
大明丁亥学制推行九年,大明腹地已经不缺乏帐房先生了,这就是丁亥学制的丰厚回报,而大明上下各阶级,对于丁亥学制的巨大投入,也都是抱怨需要投入的太多,而不是觉得不该投入。
「所以势豪们,还是没有恭顺之心,朕不在松江府,他们就不怕了,就要违抗王命了。」朱翊钧朱批了侯于赵的奏疏,将新六府一条鞭法,推迟到明年南巡推行。
户部有户部的考虑,因为缺少了皇帝镇着,把一条鞭法的推行执行的走了样,还不如不变法。
朱翊钧认为,还是势豪丶乡绅丶乡官丶各级官吏缺乏恭顺之心,他不在松江府,这些人就不老实,不忠诚。
怎麽可以这样呢?要一直老实,一直忠诚。
「额——陛下圣明。」李佑恭沉默了下,认可了陛下的说法,陛下说他们不恭顺,他们就是不恭顺,当然要抛开黄金上交这个基本事实去看。
「这些个儒生,以为铁马生产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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