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太行飞鹰(2/2)
「师兄,」他道,「我们一直记着,当年在山上,你说过的话。」
封不平看着他。
「你说,练功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有个家。」从不弃道,「我们如今,有家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屋里去。
封不平坐在石桌旁,望着那棵老枣树。秋风拂过,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叶,嘴角弯了弯。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成不忧和从不弃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妇人。前头那个身形高挑,眉宇间有几分英气,怀里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后头那个稍显娇小,眉眼温婉,手里牵着一个文静些的,那孩子走路还不太稳,一摇一晃的。
两个妇人行至近前,敛衽下拜。
「沈雁见过师兄。」
「沈莺见过师兄。」
封不平起身还了半礼,正要开口,却见两个妇人往后退了一步,各自把孩子放在地上,扶着他们跪了下去。
两个孩子一个懵懵懂懂,一个咿咿呀呀,都被按着给封不平磕了三个头。
「使不得——」封不平上前要扶。
成不忧拦住他:「师兄,使得。这是我们两个当家的心意,也是她们娘几个的心意。没有师兄,就没有我们今日。孩子给伯父磕头,天经地义。」
封不平看着地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费力地爬起来,又费力地站稳,一个抬头冲他傻笑,一个伸手要他抱。
他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揽进怀里。
那个皮实的立刻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那个文静的却把小手轻轻放在他脸上,像是要摸摸这个从没见过面的伯父。
封不平的眼眶,微微热了。
他从怀里取出两个锦囊,各放进两个孩子怀里。
「头回见面,一点心意。」
沈雁忙道:「师兄,这如何使得——」
「给侄儿的,拿着。」封不平道,「让他们长大了买糖吃。」
两个孩子一个攥着锦囊往嘴里送,被沈雁一把夺下,换了个拨浪鼓塞进手里;一个乖乖地捧着锦囊,仰头看着封不平,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什麽。
「他说什麽?」封不平问。
沈莺笑道:「他说,谢谢伯父。」
封不平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午饭是沈家姐妹做的,就在后院摆了一桌。野兔炖蘑菇,山鸡炒板栗,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羊汤,是成不忧一早去镇上那家老铺子打的。
封不平坐了上座,成不忧与从不弃左右相陪。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坐在另一张小桌上,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孩子的笑声。
酒过三巡,成不忧的话又多了起来。
「师兄,你是不知道,那沈家堡的事,后来还有下文。」他端着酒碗,脸上泛着红光,「嵩山派的人后来查出来,是咱们救了沈家的人,又找上门来,说沈家堡藏了他们的东西,让我们交人。」
封不平放下酒碗:「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理他们。」从不弃道,「他们来硬的,我们就硬碰硬。交手两次,他们都占不着便宜,后来便消停了。」
「魔教那边呢?」
「魔教的人更阴些。」成不忧道,「他们不来硬的,却四处放风声,说太行飞鹰是他们的座上宾,想借我们的名头壮声势。我们也放风声,说太行飞鹰独来独往,跟谁都不沾。两边的风声撞上,倒把水搅浑了。」
封不平点了点头:「这法子好。让他们摸不清虚实,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师兄教过的。」从不弃道,「江湖上,藏得住才是本事。」
封不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当年那个话少丶沉静丶总是一个人默默练剑的少年,如今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饭后,成不忧非要拉着封不平去看他们的演武场。
演武场在城外的山脚下,是一块平整的草地,四周松柏环绕。三人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山林染成一片金红。
「师兄,你看。」成不忧拔剑出鞘,剑光在夕阳下一闪。
他起手,出剑,收剑。一套剑法使下来,乾净利落,招招都在要害上。
从不弃也亮了亮剑,与成不忧对练了几招。剑光交错间,进退有度,攻守相济,密不透风。
封不平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这合击之术,已非当年可比。更难得的是,二人在交手时的那种默契,像是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麽,剑未至,意已到。
「好。」他道。
成不忧收剑,笑道:「师兄,我们这太行飞鹰的名号,就是用这套剑法闯出来的。」
「名号是虚,剑法是实。」封不平道,「能自保,能护住身边的人,便够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三人往回走。
成不忧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说药铺的事,说客栈的事,说那两个孩子的事。封不平听着,偶尔应一声。
回到客栈,成不忧张罗着要给封不平安排住处,却见封不平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那棵枣树,又看向那几间屋舍。
「师兄?」成不忧试探着唤了一声。
封不平转过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从不弃,缓缓开口:「我就不走了。」
成不忧一愣。
「住些日子。」封不平道,「有事跟你们商量。」
成不忧和从不弃对视一眼,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涌上来的,是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真的?」成不忧的声音都高了半度,「师兄,你真不走了?」
「嫌我叨扰?」
「怎麽会!」成不忧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丶我这就让雁娘收拾屋子!东边那间房最大,朝阳,被褥都是新的,我——」
「不急。」封不平抬手止住他,「先把正事说了。」
成不忧这才收敛了些,却还是压不下嘴角的笑意。他看看从不弃,从不弃也在笑,笑得眼眶都红了。
三人重新在石桌旁落座。夜色渐浓,沈雁点了盏灯送出来,又悄声退下。
封不平望着那盏灯,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方才说的那些事,嵩山派和魔教那边,怕是还没完。」
成不忧点头:「我们也这样想。他们眼下摸不清咱们的底细,一时不会大动干戈,可迟早会再寻上门来。」
「所以师兄的意思是——」从不弃看着封不平。
「我留下来。」封不平道,「一是给你们掠阵,真到了要紧时候,多个帮手。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二是,咱们也该想想往后的事了。」
成不忧和从不弃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们在太行山扎了根,有了家业,有了妻小。」封不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很好。可正因如此,更要未雨绸缪。嵩山派势大,魔教难缠,他们若真查清了你们的底细,知道你们是剑宗的人,会如何?」
成不忧脸色微变。
「剑宗与气宗的恩怨,是华山的事。」封不平道,「可嵩山派若想借这个由头做文章,咱们就不能不防。」
「师兄是说……」从不弃沉吟道,「他们会拿这个来要挟咱们?」
「或是拉拢,或是铲除。」封不平道,「左冷禅那个人,我虽未见过,却也听说过。野心大,手段狠,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你们那『太行飞鹰』的名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真入了他的眼,恐怕不是好事。」
夜风拂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成不忧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师兄,那咱们怎麽办?」
封不平望着桌上的灯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先看看。」他道,「我在这儿住些日子,慢慢计议。你们该做什麽还做什麽,只当我不在。只是往后行事,更要小心。」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师弟。
「咱们在太行山这些年,隐姓埋名,韬光养晦,为的是什麽?」
成不忧和从不弃对视一眼,齐声道:「活下去。」
「对。」封不平点头,「活下去,活得好,活出个人样来。如今你们有了家,更要活得好。谁要坏了这个,咱们就跟谁斗。」
他说得平淡,成不忧和从不弃却听得心头一热。
「师兄。」成不忧端起酒碗,「有你在,我们心里就有底。」
从不弃也端起碗,郑重地看着封不平。
封不平看着这两个师弟,看着他们眼中那些年未变过的信任,端起酒碗,与二人碰了碰。
「住些日子再说。」他道,「先把这碗酒喝了。」
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是那个皮实的小子不知梦见了什麽,笑得咯咯的。沈雁低声哄着,声音温柔得像这秋夜的月光。
封不平放下酒碗,听着那笑声,嘴角微微弯起。
他忽然觉得,这太行山的秋夜,比华山的,要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