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周瑜,鲁肃之曲折(2/2)
周忠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去投孙策?某回去如何向天子交代?某在天子面前可是说了,周氏子弟,皆忠良之辈,必能为国效力,如今连自家侄儿都劝不动,某还有何面目回黑山见天子?」
周尚沉吟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深邃:「兄长,我倒有一计。」
「什么计?」
周尚压低声音:「公瑾最敬重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兄长,是其母也。」
周忠一愣:「你是说……」
周尚点了点头:「公瑾自幼丧父,是他母亲一手将他养大,他对母亲,言听计从,从不敢违逆,若能让嫂夫人写信来,以家族大义相劝,公瑾必当三思。」
周忠犹豫道:「可公瑾之母在舒城,深居简出,未必肯干预此事吧?」
周尚道:「兄长勿忧,公瑾之母,每月都会派人来居巢送信,算算日子,就在这几日了,兄长若信得过我,我写一封信,派人带回舒城,将兄长所言天子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嫂夫人,嫂夫人深明大义,必能体谅兄长苦心。」
周忠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依贤弟,只是信中措辞要恳切,不可激怒嫂夫人,更不能让她以为公瑾真的成了不肖之徒,公瑾只是年轻,一时被孙策所惑,并非真心背弃汉室。」
周尚道:「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
周尚当即铺开竹简,提笔蘸墨,沉思良久,方才落笔。
他先叙周忠来访之事,言天子在黑山屯田练兵丶收服群贼丶招纳贤才,已有中兴之象。
又言周瑜欲投孙策,孙策虽雄,然屠戮士族丶攻逐宗亲,非纯良之臣。最后恳请嫂夫人以周氏世代忠良之名义,劝谕周瑜,勿使先祖蒙羞。
写完之后,周尚又读了一遍,略作修改,然后封好。
周忠坐在灯下,看着周尚之所为,道:「贤弟,你说,嫂夫人会答应吗?」
周尚道:「嫂夫人虽然深居简出,但素来明理,她若知道公瑾要投孙策,必定不悦,兄长放心,此事有七成把握。」
周忠叹了口气:「七成……还有三成,就看天意了。」
数日后,舒城来人。
一匹快马驰入居巢城,马上之人是周府的老仆,手里捧着一封信,径直送往县署。
那老仆满头大汗,衣衫尽湿,显然是日夜兼程,片刻未歇。
周瑜正在处理公务,见老仆匆匆而来,心中一喜,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母亲亲笔。
开头几句,还是寻常问候,问他起居饮食,冷暖寒温。
周瑜嘴角微微上扬,往下看了几行,忽然脸色一变。
「汝祖父景公,历仕三朝,官至太尉,一生忠正,未尝有负汉室,汝父异公,虽早逝,然其为洛阳令时,刚正不阿,百姓称颂,周氏一门,世受汉恩,忠孝传家,岂料出汝这等不肖子孙!」
周瑜的手微微发抖,竹简在手中颤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闻汝欲投孙策,助其割据江东,攻杀汉臣,逐汉宗亲,汝之所谓明主,乃屠戮士族之暴夫,僭越王命之逆臣,汝弃天子而投之,与背父而从贼何异?」
「为娘年近五旬,不求汝封侯拜将,只求汝不负先祖,不负汉室,汝若执意投孙策,为娘有何面目见周氏列祖列宗于九泉?汝自幼读书,当知忠孝二字,今天子在黑山,志在中兴,汝弃之而去,是为不忠,违逆母命,固执己见,是为不孝,不忠不孝之人,何以立于天地之间?」
周母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瑜心里。
周瑜的脸色煞白,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仆吓了一跳:「公子,您怎么了?」
周瑜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对周忠说的那些话:苏秦丶张仪丶韩信……何等慷慨激昂,理直气壮。
可母亲的一封信,便将他所有的理由击得粉碎。
他可以不敬叔父,可以不信天子,可他不能不顾母亲,母亲没有以死相逼,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拷问他的良心。
母亲问他:忠孝二字,你怎么选?
周瑜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周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没有出来。
周尚去敲门,他不应,周忠去敲门,他也不应。
简雍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感慨万千。
鲁肃也来了,站在简雍身边,低声道:「简从事,公瑾他……」
简雍摇了摇头:「让他自己想想罢,这种事,旁人劝不得。」
书房内,周瑜独坐窗前,面前摊着母亲那封信,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母亲说天子在黑山屯田练兵丶造农具丶设义舍,一年之间黑山气象大变,母亲说刘备千里来投,天子不夺其兵,反授左将军之衔。
周瑜知道,外祖家亦是高门,母亲亦是见识不俗,她虽深居简出,但天下之事,却从未放下。
母亲看的很明白。
天子十五岁,一无所有,一年之间收服黑山群贼,让刘备丶郭嘉丶法正等人为其效力,这样的人,真的不如孙伯符么?
天子在黑山,可谓孤身一人,举步维艰,若论创业之难,天子远甚于孙伯符。
周瑜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
直到傍晚,门才开了。
周瑜站在门口,面色有些苍白,但目光比前几日沉稳了许多。
他的衣袍有些皱,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神情已不见昨日的焦躁。
「叔父。」
周瑜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侄儿前日无状,冒犯叔父,请叔父恕罪。」
周忠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瑜直起身,缓缓道:「叔父,侄儿想了一日,母亲所言,字字在理,叔父所言,亦句句属实,侄儿先前固执己见,只因与孙伯符旧交情深,不忍背弃,然忠孝大义,不可偏废,天子在黑山,志在中兴,侄儿身为汉臣,岂能因私废公?」
他顿了顿,又道:「侄儿愿随叔父北上,为天子效力。」
周忠眼眶一热,上前扶起周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紧紧握住他的手。
「好孩子,你祖父丶你父亲,都会为你骄傲的。」
周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去岁与孙策同战江东,孙策对他言:「公瑾,你我兄弟,他日共取天下!」
那时的周瑜热血沸腾。
可如今,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鲁肃得知消息,来找周瑜。
周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母亲那封信,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鲁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叩了叩门框。
「公瑾。」
周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子敬,进来坐。」
鲁肃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瑜忽然开口:「子敬,我先前对叔父所言,皆是肺腑之词,孙伯符确实英雄,我至今仍这样认为。」
鲁肃点了点头:「公瑾,我知道。」
周瑜又道:「但我也想了很久,孙伯符之英雄,是将帅之雄,天子之英雄,是帝王之雄,将帅之雄,可夺一方,帝王之雄,可安天下。」
鲁肃一愣,随即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公瑾,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是真的想通了。」
周瑜苦笑了一下:「不是想通了,是被母亲骂醒了。」
鲁肃道:「不管怎样,你愿意北上,便是好事。」
周瑜看着鲁肃,道:「子敬,听你之言,你似是也想北上?」
鲁肃正色道:「公瑾,肃不瞒你,肃之母劝肃北上,肃也想了很久,肃见袁术,知其不足成事,肃也听闻天子在黑山之所为,觉得非同寻常,可谓中兴之主也。」
周瑜缓缓点了点头。
「子敬之言甚是,我先前只看到黑山贫瘠丶天子年少,却没看到他能在贫瘠中起势丶在年少中显志,这一点,是我看走了眼。」
鲁肃笑道:「公瑾能这样想,肃就放心了。」
数日后,简雍和周忠准备启程返回黑山。
周忠对周瑜道:「公瑾,你当真想通了?」
周瑜拱手道:「叔父放心,侄儿既已答应,绝不反悔,侄儿先前固执,只因与孙伯符旧交情深,如今已明白忠孝大义,自当以汉室为重。」
周忠点了点头,欣慰道:「好!你母亲那边……」
周瑜道:「侄儿已派人回禀母亲,母亲闻侄儿愿意北上,甚为欣慰,烦劳叔父回去禀报天子,就说周瑜不日北上,愿为天子效犬马之劳。」
周忠大喜,连声道:「好!好!好!」
简雍在一旁,看着周瑜,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年轻人,前番还在慷慨陈词为孙策辩护,如今却已想通其中关节,主动北上,其间曲折,若非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
他走上前,拱手道:「周公瑾,简某在黑山恭候。」
周瑜还礼:「简从事一路保重,待处理完居巢事务,便与子敬一同北上。」
简雍又转向鲁肃,拉着他的手,道:「子敬,简某在黑山等你,天子求贤若渴,以子敬之才,必得重用。」
鲁肃笑道:「多谢简从事,肃定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