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下)双雄同心 海疆悬锋(1/2)
本章简介
本章承接上章阴局暗布的剧情,以清嘉庆十四年九月下旬为时间轴,严格锚定理察·格拉斯普尔被红旗帮掳走的核心史实节点,聚焦粤海局势的全面升级。围绕英国殖民势力双面挑唆的阴谋落地,铺陈两广总督庄应龙丶钦差大臣李砚臣丶广东巡抚百龄在朝堂被弹劾丶皇命严旨丶洋舰压境的三重绝境中的同心坚守,同时呈现嘉庆帝在朝堂博弈中的两难抉择丶红旗帮郑一嫂面对洋人拉拢与清廷围剿的战略应对,最终将清廷丶红旗帮丶英国殖民势力三方的对峙推向白热化,为后续赤沥湾鏖战与海疆变局埋下核心伏笔。
正文
嘉庆十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广州城的天,是沉的。
前一夜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宿,珠江的水涨了三尺,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广州城南的城墙,带着南海的湿寒,顺着城墙的缝隙,渗进了这座两广军政核心的城池里。城南的十三行,往日里车水马龙丶洋商云集的街道,如今冷冷清清,半数的商行都关了门,仅剩的几家也只开了半扇门,掌柜夥计们探着头,神色惶惶地望着珠江口的方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城西的两广总督衙门,更是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裹得严严实实。衙门内外,戈什哈持刀而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平日里往来不绝的属官丶差役,今日都屏声静气,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正堂里的几位封疆大吏。
正堂的楠木大案上,摊着一封刚刚从澳门送来的丶盖着英国东印度公司商馆印鉴的外交照会,纸张被指尖捏得发皱,墨迹在秋雨的湿气里,微微晕开,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封照会,正是上章末尾,澳门商馆的罗伯茨四人射出的第一支暗箭。昨日下午从澳门发出,今日一早就送到了总督衙门,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正堂主位上,庄应龙端坐于太师椅中,身着石青色常服,领口的补子一尘不染,可此刻,他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显然又是一夜未眠,唯有眼神深处,那股宁折不弯的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堂下两侧,三人分立,神色凝重,却无半分推诿避祸的姿态。
左侧站着的,是广东巡抚百龄。他身着同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刚正,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广州府保甲整饬与盐路稽查的台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海疆生变以来,他揽下了广州城所有的民政庶务,替庄应龙稳住了后方,从未有过半分怨言,更无半分督抚同城的掣肘与倾轧。
右侧站着的,是钦差大臣丶闽浙总督李砚臣,还有广东水师提督邱良功。李砚臣一身天青色长衫,手中摺扇合拢,面色沉静,这位龙脉守护人文脉一宗的传人,文武相济,此刻更是与庄应龙并肩而立,替他挡下京里的明枪暗箭,共守粤海国门。邱良功一身戎装,腰间佩刀,脸上带着征战留下的疤痕,眼神里满是悍勇,可看着案上的照会,也难掩眼底的怒火与无奈。
正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秋雨,敲打着屋檐,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还有案头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最先开口的,是庄应龙。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却依旧沉稳有力,像一块沉在江底的磐石,打破了正堂里的死寂。
「这封照会,诸位都看过了。英国人的胃口,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态度也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硬。」他抬手,指尖点了点案上的照会,「限我们十日内剿灭红旗帮,解救格拉斯普尔,若是做不到,他们的军舰就要自行进入珠江口,清剿海盗。说白了,就是要借着护侨的名义,把军舰开进我们的内河,闯进我们的家门。」
百龄上前一步,对着庄应龙躬身拱手,语气铿锵,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制军,这些西洋人,简直是欺人太甚!这里是我大清的国土,是我大清的内河,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他们的军舰来撒野!这哪里是什么外交照会,这就是一封战书!」
「百抚台说得对!」邱良功猛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刀柄撞在腰带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督宪!末将已经下令,虎门炮台全线戒备,所有火炮都已校准,水师战船也已集结待命!只要洋人的军舰敢闯虎门,末将必率水师拼死抵抗,就算是船毁人亡,也绝不让他们越雷池半步!」
庄应龙看着跪地的邱良功,看着满脸怒容的百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底的疲惫散去了几分。他抬手,示意邱良功起身,目光最终落在了身侧的李砚臣身上。
李砚臣缓缓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案上的照会,又看向堂中悬挂的巨幅粤海舆图,声音沉静,却字字戳中要害:「应龙,诸位,这封照会,看似是洋人冲着人质来的,实则根本不是。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格拉斯普尔的性命,是借着这件事,试探我们的底线,逼我们和红旗帮死战,让我们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这话一出,正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百龄与邱良功皆是一愣,纷纷看向李砚臣,又看向庄应龙,显然之前只想着如何应对洋人的威胁丶如何解救人质丶如何平定海盗,却从未往这个深处想过。
庄应龙缓缓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从澳门外海,一路划到虎门要塞,再划到赤沥湾,声音愈发凝重:「砚臣说得对。这些日子,我们翻遍了前明以来的海疆史料,查遍了东印度公司在印度丶在南洋的所作所为,他们能靠着几万人的军队,征服整个印度,靠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战争,是挑动内斗,分而治之。」
他转过身,看向三人,一字一顿地,把自己看穿的阴谋,完整地铺陈开来:「现在的局面,就是他们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他们一边用这封照会逼我们剿匪,逼着我们和红旗帮死战;一边又派人和郑一嫂接触,给她画饼,承诺给她提供军火,让她更有底气和我们对抗;甚至,他们还会把和海盗接触的消息,匿名送到京里,煽动御史弹劾我,逼着皇上下死旨,让我们没有半分和谈的余地。」
「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和红旗帮,打得不死不休,打得两败俱伤。到时候,我们的水师耗光了,红旗帮也垮了,他们的军舰停在珠江口,想提什么条件,我们都没有反抗的余地。这就是他们在印度玩了几十年的套路,现在,原封不动地用到我们大清国身上了。」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正堂里。百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深谙权谋之道,此刻被庄应龙一语点醒,瞬间想通了所有的关节,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制军所言,字字诛心!」百龄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些西洋人,竟然有如此深的城府,如此阴狠的算计!我们之前,只当他们是为了赎金,为了通商,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图谋我整个大清国的江山社稷!」
「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放着三千银元的赎金不谈,偏偏要逼着我们去剿匪?」庄应龙苦笑一声,「一个格拉斯普尔,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就是一枚诱饵,一枚把我们和红旗帮都拉进圈套里的诱饵。」
邱良功也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怒火变成了彻骨的寒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英国人一边喊着要解救人质,一边却迟迟不肯派人和谈赎金;为什么红旗帮最近声势越来越盛,明明被水师围困了数月,却突然有了底气,频频出击,甚至敢把船队开到十字门水道,逼近广州城。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是英国人在暗中操纵。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邱良功沉声问道,「督宪,若是我们按兵不动,不剿红旗帮,洋人就有了藉口,军舰就要闯进来;若是我们出兵围剿,就正中了他们的圈套,和红旗帮两败俱伤。这……这就是个死局啊!」
邱良功的话,说出了此刻所有人的困境。
战,是中了洋人的圈套,两败俱伤,让洋人坐收渔利;和,是违背了清廷祖制,丢了天朝上国的颜面,京里的御史不会放过他,皇上也不会饶了他,更是给了洋人动武的藉口。
进,是悬崖;退,是深渊。
庄应龙站在舆图前,看着图上标注的虎门要塞丶赤沥湾丶澳门港,指尖微微收紧。他的肩上,扛着的是大清的江山社稷,是粤海数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是华夏文脉千年的传承。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就在正堂再次陷入寂静的时候,李砚臣走到了庄应龙的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应龙,这不是死局。他们有他们的阴谋,我们有我们的应对。他们想让我们和红旗帮死战,我们偏偏不遂他们的意;他们想挑动我们内斗,我们偏偏要稳住局面,守住底线,让他们无隙可乘。」
他转过身,看向百龄与邱良功,摺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继续道:「现在,我们最核心的任务是四件事。
第一,稳住洋人,不给他们动武的藉口,也绝不松口让他们的军舰进来;
第二,稳住京里的局面,把洋人的阴谋丶粤海的实情,原原本本地奏明皇上,争取时间,不被逼着贸然开战;
第三,稳住广州城的后方,安抚百姓与十三行华商,断了海盗的补给,也不让洋人有可乘之机;
第四,稳住红旗帮,试探他们的底线,看看有没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可能,绝不让他们被洋人当枪使。」
李砚臣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眼前的迷雾,把原本看似无解的死局,拆解得清清楚楚。
百龄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立誓:「制军,李大人!广州城的民政丶粮饷丶保甲丶安抚商民之事,尽数交给我!我百龄在此立誓,只要我在一日,广州城就乱不了,粮饷就断不了,绝不会给制军拖后腿,绝不会给洋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末将也立誓!」邱良功再次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虎门要塞的防务丶水师的整饬丶洋舰的盯防,尽数交给王得禄与末将!末将必死死守住虎门,洋人的军舰敢来,末将就敢开炮!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让他们踏进珠江口半步!」
看着眼前同心同德的三人,庄应龙的眼眶微微发热。清代官场,督抚同城互相倾轧,文武官员互相推诿,是常态。可在这国难当头丶海疆危殆的时刻,他的身边,没有落井下石,没有推诿避祸,只有同心御侮,只有并肩作战。
他不是孤军奋战,他的身边,有和他一样心怀家国丶一身正气的同路人,有和他一样,愿意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赌上自己身家性命丶仕途前程的龙脉守护人。
庄应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眼神里的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果决。他走到大案前,拿起笔,蘸饱了墨,对着三人,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将令。
「百龄听令!」
「属下在!」
「你即刻坐镇广州府,严行保甲令,严查沿海州县私盐私粮接济海盗,断了红旗帮的补给来源;同时安抚十三行华商与省城士绅,晓以利害,稳定民心,严禁散播谣言,扰乱人心;另外,严查广州城内的洋商密探,不许他们随意传递消息,给洋人可乘之机。」
「属下遵命!」
「邱良功听令!」
「末将在!」
「你即刻返回虎门,与王得禄一起整饬水师战船,检修所有火炮,加固虎门丶横档丶大虎山一线的炮台防线,把水师主力集结于虎门要塞,严防洋人军舰擅闯;同时,派出快船,严密监控澳门外海的动向,洋人军舰一旦抵达,立刻回报,没有我的将令,绝不可率先开火,也绝不可放他们进入珠江口半步。」
「末将遵命!」
「李砚臣兄,劳烦你即刻草拟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庄应龙看向李砚臣,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奏摺里,把洋人的三层阴谋丶粤海的真实局势丶水师的战力困境,原原本本地奏明皇上,把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分而治之的殖民套路,一并写明,恳请皇上暂缓剿匪严旨,给我们一点时间,从长计议,切莫中了洋人的圈套。京里的舆论,御史的弹劾,也劳烦你动用人脉,替我们周旋一二。」
李砚臣微微颔首,摺扇合拢,郑重拱手:「应龙放心,你我之间,不必多言。奏摺我今日便拟好,八百里加急发出,京里的事,我一力承担,必替你挡下明枪暗箭,绝不让你在前线腹背受敌。」
三道将令下达,清晰明了,没有半分模糊,没有半分推诿。百龄与邱良功齐齐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各自执行将令去了。
正堂里,只剩下庄应龙与李砚臣二人。窗外的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带着秋寒,吹进了窗棂里,吹动了案头的烛火,光影摇曳。
「应龙,还有一件事。」李砚臣沉声道,「你要派人接触郑一嫂,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被京里的御史知道,必然会弹劾你通匪媚洋,到时候,就算是皇上,也保不住你。你想好了吗?」
庄应龙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秋雨里的广州城,望着珠江口的方向,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砚臣,我是两广总督,守的是粤海的百姓,护的是华夏的江山,不是我自己的乌纱帽,更不是那些虚名。若是能避免一场血战,若是能不让洋人坐收渔利,就算是背上千古骂名,就算是丢了这顶乌纱帽,甚至丢了性命,又有何妨?」
他转过身,看向李砚臣,眼底满是坚定:「我们是龙脉守护人,守的是千年文脉,护的是天下苍生。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李砚臣看着他,久久不语,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与了然。千年以来,文武两宗的传人,从来都是如此,宁折不弯,宁死不屈,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从来不惜赌上自己的一切。
秋雨还在下,珠江的潮水还在翻涌。广州城的总督衙门里,两位守脉人,在风雨飘摇的绝境里,定下了破局之谋,同心同德,共守国门。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的紫禁城,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他们发往京城的奏摺,还在路上,可英国人射出的第三支暗箭,那封匿名的密信,已经先一步,送到了都察院御史的手里。
《密信燃朝:嘉庆帝的严旨定局》
紫禁城,养心殿。
嘉庆十四年九月三十日,深夜。
京城的秋,比岭南要凛冽得多。深夜的秋风,卷着寒意,吹过太和殿的飞檐,吹过乾清宫的红墙,最终钻进了养心殿的窗缝里,带着刺骨的凉。
养心殿的西暖阁,灯火通明。明黄色的纱罩宫灯,把整间暖阁照得亮如白昼,可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
嘉庆帝顒琰,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前。他今年四十岁,登基整整十四年,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可此刻,他的鬓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摺丶塘报,几乎要把整张楠木大案淹没。最上面的两份,像两座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份,是庄应龙与李砚臣联名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摺。奏摺里,庄应龙把粤海的局势丶水师的困境丶洋人的外交照会,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甚至直言,英国人此次来者不善,恐有殖民觊觎之心,恳请朝廷暂缓剿匪严旨,从长计议,切莫贸然开战,中了洋人的圈套。
另一份,是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拟好的弹劾奏摺,后面还附了那封匿名的密信。奏摺里,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庄应龙督师不力丶纵寇殃民丶损辱国体,甚至暗指庄应龙与海盗暗通款曲,有通匪媚洋之心,说他「畏葸不前,置天朝上国颜面于不顾,置英商性命于不顾,实乃国之罪人」,恳请嘉庆帝立刻将庄应龙革职拿问,押解进京,另派能臣前往粤海,限期剿灭红旗帮,解救英商,维护大清国体。
两份奏摺,一份说不能战,一份说必须战,针锋相对,摆在嘉庆帝的面前,让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他拿起庄应龙的奏摺,看了一遍,又放下,再拿起御史们的弹劾摺子,看了一遍,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养心殿里,格外刺耳。
他心里清楚,庄应龙说的,是实话。
他登基十四年,对庄应龙的为人丶能力丶忠心,再清楚不过。庄应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福建水师提督,一步步做到两广总督,一身正气,骁勇善战,为他平定了蔡牵丶朱濆等东南沿海的数次叛乱,守住了大清的东南海疆。这个人,绝对不会通匪,更不会媚洋。
奏摺里说的水师困境,也是实话。大清的水师,早已不复当年之勇。战船老旧,火炮落后,士兵疏于训练,士气低迷,之前数次围剿红旗帮,都以失利告终,甚至折损了数位总兵。贸然强攻赤沥湾,胜算极小,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奏摺里说的洋人野心,他也信。这些年,他一直在关注西洋人的动静,知道他们在印度丶在南洋,灭了无数的国家,占了无数的土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借着这件事,步步紧逼,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商人的性命,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可御史们说的,也没有错。
大清是天朝上国,万国来朝,岂能容一群海盗,在东南沿海横行无忌,劫掠商民,甚至掳走外国商民?岂能容西洋蛮夷,对着大清国指手画脚,发号施令,甚至扬言要派军舰进入大清的内河?
他是大清的皇帝,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守的是祖宗留下来的江山社稷,要的是天朝上国的颜面与威仪。若是连一群海盗都剿灭不了,连一个被掳走的洋商都救不回来,连西洋人的威胁都顶不住,他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还有何面目面对天下苍生?
更何况,那封匿名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东印度公司已经派了密使,去赤沥湾和郑一嫂接触,承诺给海盗提供军火,双方暗中勾结。若是这件事是真的,若是海盗和洋人真的勾结在了一起,那东南海疆,就真的永无宁日了!
战,还是和?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彻夜难眠。
若是准了庄应龙的奏摺,暂缓剿匪,从长计议,甚至与海盗议和,那就是打了天朝上国的脸,满朝文武不会答应,御史们不会答应,列祖列宗更不会答应。他会落个软弱无能丶纵容匪患丶媚外卖国的骂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若是下了严旨,逼着庄应龙限期剿灭红旗帮,解救英商,那就是中了洋人的圈套,逼着清廷水师和红旗帮死战,两败俱伤,最终让洋人坐收渔利。更何况,以水师现在的战力,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贸然开战,只会输得更惨,到时候不仅救不回人,还会让海盗更加猖獗,让洋人更加看不起大清国,甚至会给洋人动武的藉口。
战,是死路;和,也是死路。
这位执掌大清江山十四年的帝王,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他抬起头,看向御案旁悬挂的《大清全舆图》,目光落在东南海疆的位置,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
父皇乾隆帝,留给他的,是一个康乾盛世的虚名,是一个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吏治腐败,军备废弛,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他登基之后,肃清和珅党羽,整顿吏治,严查贪腐,平定白莲教起义,殚精竭虑,夙兴夜寐,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局面,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
白莲教起义,打了整整九年,耗空了国库七千多万两白银,把大清的家底,几乎耗光了。现在,东南海疆的海盗之乱,又闹了十几年,至今无法平定,西洋人又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撑着破船的船夫,在风雨飘摇的大海上,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不让船沉下去。
「皇上,军机大臣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问您要不要召见?」总管太监张进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盛怒中的皇帝。
嘉庆帝回过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军机大臣们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大学士丶领班军机大臣董诰,身后是庆桂丶戴衢亨丶托津等军机大臣。众人进殿之后,齐齐跪倒在地,对着嘉庆帝行三跪九叩之礼,齐声高呼:「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嘉庆帝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粤海的事情,庄应龙的奏摺,还有御史们的弹劾摺子,你们都看过了。都说说吧,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董诰率先起身,躬身接过张进忠递过来的奏摺,又看了一眼弹劾摺子,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老成持重:「皇上,臣以为,庄应龙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西洋人船坚炮利,野心勃勃,在南洋丶印度屡屡灭国占地,绝非善类。此次他们借着英商被掳之事,步步紧逼,恐怕不止是为了赎金,更是为了试探我大清的底线。贸然开战,逼着庄应龙与海盗死战,恐怕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御史们所言,也不无道理。我大清乃天朝上国,岂能容海盗横行,岂能受洋人胁迫?若是连一个英商都救不回来,连海盗都剿灭不了,我大清的国威何在?皇上的颜面何在?」
董诰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却也把最核心的两难,完完整整地摆到了明面上。他是三朝老臣,历经乾隆丶嘉庆两朝,深谙帝王心术,知道这件事,无论怎么选,都有问题,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其他的军机大臣,也纷纷开口。
庆桂躬身道:「皇上,臣以为,当以国威为重。必须下严旨,令庄应龙限期剿灭红旗帮,解救英商,否则,不仅洋人会得寸进尺,沿海的海盗也会愈发猖獗,各地的反贼也会蠢蠢欲动,动摇国本!」
戴衢亨则躬身道:「皇上,臣以为,不可贸然开战。水师战力不足,贸然强攻赤沥湾,若是再败,不仅无法解救人质,还会让海盗声势更盛,让洋人更加轻视我大清。不如先稳住洋人,暂缓剿匪,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主战的一派,满口的天朝上国丶国威颜面,主和的一派,满口的水师疲弱丶洋人势大,谁也说服不了谁。
嘉庆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众人的争吵,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心中的烦躁,也越来越盛。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军机大臣,这些朝廷的股肱之臣,只觉得一阵无力。这些人,要么是只会空谈气节的腐儒,根本不懂海防的实情,不懂西洋人的可怕;要么是老成持重,只想明哲保身,不肯担一点责任。真正能替他分忧,能看清局势,能拿出解决办法的人,少之又少。
争吵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吵出一个结果。嘉庆帝终于不耐烦了,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够了!吵来吵去,没有一个有用的法子!」
众军机大臣瞬间噤声,纷纷跪倒在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养心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宫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秋风呼啸的声响。
嘉庆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疲惫与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和,不能丢了天朝上国的颜面,不能让满朝文武丶天下百姓,觉得他是一个软弱无能的皇帝。他必须下严旨,逼着庄应龙限期剿匪,哪怕知道这可能会中了洋人的圈套,哪怕知道水师胜算不大。
但他也不能把庄应龙逼上绝路。他知道庄应龙的难处,知道水师的困境。他要给庄应龙压力,也要给庄应龙支持,给他时间,给他空间,让他在夹缝里,找到一条破局的路。
「传朕旨意。」嘉庆帝的声音,沉稳而威严,响彻整个养心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
「两广总督庄应龙,督师粤海,筹剿无方,致海寇猖獗,掳走英商,震动朝野,损我大清国体。本应革职查办,念其此前平叛有功,暂免追责。着令庄应龙,一月之内,剿灭红旗帮,解救英商,平息海疆事端。若到期仍无进展,定严惩不贷!」
「着令闽浙总督李砚臣,会同庄应龙督办合剿事宜,稽核粤海军务,不得有误。」
「着令广东水师提督邱良功丶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悉听庄应龙调遣,闽粤联防,合围海盗,毋得有误。」
「着令户部丶工部,即刻调拨粮草丶军械丶火炮,运往广东,补充水师战力,不得延误。」
一道道旨意,从嘉庆帝口中说出,张进忠跪在地上,奋笔疾书,不敢有半分遗漏。
众军机大臣跪在地上,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嘉庆帝看着跪倒在地的众臣,看着案头上的奏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他知道,这道圣旨一下,庄应龙就被逼上了悬崖,粤海的局势,只会更加紧张。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是大清的皇帝,他必须守住祖宗的江山,必须维护天朝上国的颜面。哪怕前路凶险,哪怕步步荆棘,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不知道,这道圣旨,正好落入了英国人精心设计的圈套里,彻底锁死了清廷与红旗帮和解的所有可能。
他更不知道,三十一年后,正是这些他看不起的西洋蛮夷,用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的国门,开启了中国近代百年的屈辱史。
他只知道,今夜的养心殿,注定无眠。紫禁城的秋风,卷着寒意,吹进了殿内,也吹进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在第二日清晨,便出了京城,快马加鞭,朝着广州城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薄雾,也踏碎了粤海最后的和平可能。
而此时,澳门外海,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加尔各答号」与「孟买号」两艘护卫舰,已经穿越了马六甲海峡,进入了中国南海,距离澳门,只有三日的航程。
英国人射出的第二支暗箭,那位前往赤沥湾的密使托马斯,也已经抵达了红旗帮的总舵,见到了执掌红旗联盟的女海后,郑一嫂。
《密使入湾:女海后的拓海棋局》
伶仃洋,赤沥湾。
嘉庆十四年九月二十九日,清晨的雾气,还笼罩着整个内港。白茫茫的雾气里,红旗帮的战船,一艘挨着一艘,停泊在港湾里,桅杆林立,像一片茂密的森林。船舷上的火炮,在雾气里泛着冷光,水手们在甲板上操练的呼喝声,号角声,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红旗帮总舵独有的气息。
总舵的议事堂,建在内港最高的望海坡上,依山而建,面朝大海,站在堂前,就能俯瞰整个赤沥湾,看清伶仃洋面的每一片帆影。议事堂内,香菸缭绕,正中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女子,正是执掌红旗帮六大旗联盟的郑一嫂。
她一身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媚,只有执掌数万人生死的威严与果决。距离她的丈夫郑一葬身巴士海峡,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她的脸上,没有半分丧夫的悲戚,只有临危受命的沉稳与坚定。
这一月里,她凭着过人的谋略丶狠辣的手段丶一诺千金的信义,靠着严显的辅佐丶张保仔的骁勇丶夜岚与林玉瑶的助力,硬生生压下了联盟内部各旗主的异心,稳住了局面,收服了人心,开启了中国海盗史上,前所未有的女海后时代。
堂下两侧,红旗帮的核心骨干,按序而立。
左手边,是联盟总军师严显。他身着青布长衫,手摇一把旧摺扇,眉眼间藏着千般算计,是郑一在世时就倚重的智囊,也是如今郑一嫂定鼎大局的左膀右臂,联盟的谋划丶情报丶帮规执行,尽数由他一手统筹。往下,是郑一嫂的义子张保仔,一身黑色劲装,手握双刀,身姿挺拔,眼神里满是战意与对郑一嫂的敬服,是红旗帮最能征善战的悍将。
右手边,夜岚与林玉瑶并肩而立。夜岚一身劲装,神色冷冽,腰间佩着长剑,是红旗帮最锋利的刀,擅长隐秘作战丶远洋突袭;林玉瑶一身素色长衫,手中拿着帐册,从容沉静,擅长统筹调度丶经营谋划,掌管着联盟的钱粮丶盐路丶盟约,是整个红旗帮的大管家。再往下,青旗旗主乌石二丶黑旗旗主郭婆带丶白旗旗主梁宝丶绿旗旗主郑老童等各旗头领,依次落座,屏息凝神,静待郑一嫂的号令。
堂内的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南海舆图,从珠江口到台湾海峡,从巴士海峡到暹罗湾,整个南海的航道丶岛礁丶港口丶暗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张舆图,是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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