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上 ) 阴局暗布洋舰临崖(1/2)
本章简介
本章承接第43章盐路通盟丶狮洋对垒的剧情,以清嘉庆十四年九月为时间轴,严格锚定英国东印度公司驻广州大班理察·格拉斯普尔被粤海红旗帮掳走的核心史实,聚焦嘉庆年间东南海疆波谲云诡的复杂局势,铺陈各方势力的暗中博弈,为后续海疆变局埋下关键伏笔。
正文
嘉庆十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岭南的秋意虽不似北方凛冽,却带着南海独有的湿寒,顺着珠江口的潮水,一路浸透了广州城的城墙,也浸透了伶仃洋面的每一片帆影。
此时距九月初七,张保仔率红旗帮快船突袭黄埔澳,掳走英国东印度公司驻广州大班理察·格拉斯普尔,已整整二十日;距红旗帮首领郑一于巴士海峡遭遇台风,葬身南海丶郑一嫂临危接掌六大旗联盟,也才过去一月有余。
整个粤海,早已成了一座肉眼看不见的火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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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上的硝烟,早已弥漫开来。清廷闽粤两省水师,在虎门要塞到赤沥湾的千里海疆上,与红旗帮战船对峙了数月,围剿与反围剿的战事一触即发;十三行的华商们人心惶惶,洋商们借着人质事件频频施压,广州城的城门每日辰时才开丶申时便闭,全城都浸在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里。
可没有人知道,真正足以撼动整个华夏海疆丶甚至改写未来百年国运的暗流,从来不在清廷与海盗明面上的对峙里。
远隔重洋的伦敦,泰晤士河畔的东印度公司总部大楼里,董事会的密电早已跨越万里重洋,抵达澳门;印度加尔各答的总督府内,皇家海军的调派令已经签署,新式护卫舰正升帆待发;澳门南湾的商馆里,一场针对大清国的百年殖民布局,正借着这一场看似偶然的绑架案,缓缓拉开帷幕。
而这场布局的核心棋子,正被锁在赤沥湾深处的囚船里,用一副被恐惧击垮的皮囊,掩着一颗冷静到冷酷的丶属于大英帝国高级情报官的心。
南海的潮水日复一日地拍打着礁石,没人知道,这一场看似普通的海盗绑架案,会成为三十一年后鸦片战争的预演;更没人知道,大英帝国针对中国的殖民战争机器,从这一刻起,已经正式启动。
一丶《囚船暗笔诱饵的双面人生》
赤沥湾,是伶仃洋深处一处天然的避风内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入口狭窄,内里开阔,遍布暗礁与隐秘水道,易守难攻,是红旗帮经营多年的核心总舵所在。
内港最深处的礁石群里,一艘长不足六丈的小型福船,被手腕粗的铁链死死锁在凸起的黑色礁石上,船身随着潮水的涨落微微晃动,像一只被钉死在海面上的囚笼。这里便是格拉斯普尔的囚禁之所,距离红旗帮总舵的议事堂不过三里水路,却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息,除了每日两次送乾粮的水手,再无任何人踏足。
船舱之内,是令人窒息的逼仄与阴暗。
整间船舱不足两丈见方,船壁是厚重的实木,只在靠近船顶的位置,开了两扇巴掌大的气窗,窗棂上缠着粗铁网,仅能透进一丝微弱的丶随着日头移动而不断变换角度的天光。舱底的木板早已被海水浸透,常年积着一层半指深的丶混着泥沙的海水,踩上去便发出吱呀的闷响,海腥气丶霉烂气丶蚊虫的腥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二十日的囚禁,早已将格拉斯普尔身上所有属于大英帝国驻广州大班的体面,磨得一乾二净。
他身上那件原本熨烫得笔挺的亚麻白衬衫,如今沾满了污渍与霉斑,袖口与下摆磨出了破洞,胡乱地塞在磨得起毛的马裤里;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如今乱糟糟地与胡须缠在一起,沾满了油污与灰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健壮的身躯瘦了一大圈,整个人蜷缩在船舱角落的乾草堆上,看上去憔悴不堪,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丧家之犬,浑身上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负责看守的红旗帮水手眼里,这位来自大英帝国的洋人大班,早已被这二十日的囚禁彻底击垮了。
每日清晨,天光刚透过气窗照进船舱,铁网外便会伸进来一只手,丢进来两袋粗粮乾粮,还有一壶浑浊的淡水。这是格拉斯普尔一天的口粮,除此之外,水手们绝不多说一句话,更不会给他半分好脸色。按照红旗帮帮规,凡掳来的肉票,不许打骂丶不许克扣口粮丶不许私动财物,却也绝不会给半分优待,更不许踏出船舱半步。
于是在水手们的眼中,这位洋大班的日子,便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每日都缩在乾草堆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哪怕是外面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都会让他浑身一颤,像惊弓之鸟一般;偶尔他会爬到气窗下,用蹩脚的中文对着外面哭喊求饶,翻来覆去地说着,只要能放他回去,东印度公司愿意支付任何赎金,三千银元丶五千银元都可以,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尤其是每一次张保仔登船问话,更是他恐惧的顶峰。
只要听到外面传来快船靠岸的动静丶水手们行礼的呼声,格拉斯普尔便会立刻瘫软在地上,双腿抖得站不起来。张保仔走进船舱,用带着潮州口音的官话问他赎金的事,问他东印度公司的底细,他只会语无伦次地重复求饶的话,头埋得低低的,连抬眼看张保仔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活脱脱一副贪生怕死的富商模样,完美符合了所有人对被绑架洋商的所有想像。
看守的水手们每次离开,都会对着船舱啐一口唾沫,骂一句「洋鬼子软骨头」,却从没有人知道,在那副瑟瑟发抖的恐惧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冷静丶缜密丶甚至带着狂热野心的心。
每一次,当水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礁石群的尽头,当船舱里重新陷入绝对的寂静,格拉斯普尔眼中的恐惧便会在瞬间褪去,像褪去一层伪装的皮。那一双深陷的蓝色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懦,只剩下近乎锐利的清明与冷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丶计划得逞的得意。
他会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衬衫的夹层里,摸出三样东西:一支用硬木削得极细的鹅毛笔,一小块用牛油熬制的墨块,还有一叠用油布裹了三层丶严严实实的羊皮纸——这些羊皮纸,都是从他侯爵号的航海日志上撕下来的,薄而坚韧,哪怕沾了水汽也不会破损。
他会借着气窗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天光,整个人伏在冰冷的船板上,用身体挡住气窗的方向,笔尖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划过,动作轻到极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耳朵始终竖得笔直,捕捉着外面哪怕最细微的动静。一旦有脚步声丶海浪声的异常,他便会在瞬间把纸笔用油布裹好,重新塞回衬衫夹层最深处,整个人缩回乾草堆里,重新摆出那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天衣无缝,没有半分破绽。
羊皮纸上,从来没有什么求救信,也没有什么哭诉囚禁之苦的日记,只有一行行用极小的英文书写的丶精准到极致的军事情报,还有一幅幅用线条勾勒的丶精准的测绘图。
这二十日里,他借着这方寸囚船,加上之前抵达广州黄埔澳的时间,完成了英国海军部与东印度公司耗费数年都没能完成的丶对粤海核心防务的全面侦察。
他会借着每日气窗透进来的日光角度变化,结合自己被掳来的时日丶航船的时长,精准地推算出囚船停泊的经纬度丶赤沥湾内港的准确方位;借着船身每日随着潮汐晃动的幅度丶涨潮落潮的时间差,测算出内港的水深变化丶潮汐规律丶暗礁分布,甚至能通过铁链晃动的频率,判断出周边停泊的红旗帮战船的数量丶吨位丶吃水深度,以及它们的停泊位置丶巡逻换班的时间间隔。
每一次张保仔登船问话,都是他搜集情报的最好机会。
他看似低头求饶,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将船舱外的场景尽收眼底:红旗帮战船的形制丶火炮的数量与口径丶炮位的布置丶水手的训练程度丶战船之间的呼应布防,全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张保仔与手下的对话,哪怕是随口一句的调度丶一句关于各旗主兵力的闲聊丶一句与潮州盐商许拜庭盟约的细节,都会被他精准捕捉,一字不落地记录在羊皮纸上。
他每日有半柱香的时间,被允许到甲板上透气,这更是他测绘防务的黄金时刻。
他会假装害怕地扶着船舷,浑身发抖,目光却越过伶仃洋,望向虎门要塞的方向。他会借着远处炮台的轮廓丶每日固定辰时与申时响起的火炮试射声,测算出虎门炮台的数量丶炮位的分布丶火炮的最大射程丶驻防兵力的规模;他会借着清军水师战船每日巡防的鸣笛声丶帆影出现的时间与方位,精准地推算出水师主力的巡防路线丶巡航频率丶战船的数量与航速,甚至能判断出水师的调度规律与布防漏洞。
这些内容,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商船船长丶一个商馆大班该有的观察范围与专业能力。这是只有受过英国海军部专业训练丶有着多年海外情报工作经验的高级卧底,才具备的敏锐丶细致与冷静。
没有人知道,理察·格拉斯普尔,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
他的真实身份,是英国海军部与东印度公司联合情报科的高级卧底情报官,代号「海雀」。他的侯爵号商船船长丶东印度公司驻广州商馆大班的身份,不过是他用来掩盖情报任务的丶最完美的外壳。
早在半年前,也就是嘉庆十四年二月,当他还在印度加尔各答港,准备启航前往广州之前,就已经接到了来自伦敦董事会与英国海军部的双重绝密指令。那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上,用加密的代码写着他此行的核心任务,每一个字,都关乎着大英帝国未来在远东的百年战略:
借中英通商之名,全面测绘珠江口全航道的水文数据丶暗礁分布丶潮汐规律,形成完整的航道图;全面探查虎门要塞丶黄埔澳丶广州城的城防与海防布防,摸清火炮配置丶驻防兵力丶作战能力;全面掌握粤海红旗帮海盗的组织架构丶战力规模丶活动范围丶补给来源;系统性评估清廷水师的真实作战能力丶指挥体系丶后勤保障,为大英帝国未来在远东的战略布局与军事行动,提供完整丶精准丶核心的情报支撑。
格拉斯普尔太清楚这封指令的分量了。
此时的欧洲,拿破仑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1809年,正是拿破仑帝国的鼎盛时期,拿破仑率领的法军在欧洲大陆所向披靡,大英帝国凭藉着强大的海军力量,封锁了欧洲大陆的海岸线,却也将绝大多数的陆军与海军主力,牢牢拖在了欧洲战场,根本无力在远东开辟新的战线,更无力对这个遥远的东方帝国,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可伦敦的政客们丶东印度公司的商人们,早已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个封闭丶富饶丶却又看似不堪一击的大清帝国。
这个拥有四万万人口的庞大帝国,有着全世界最庞大的市场,有着欧洲贵族趋之若鹜的茶叶丶丝绸丶瓷器,有着取之不尽的白银储备。可这个帝国,却奉行着一口通商的闭关政策,只开放广州一个口岸,用十三行的行商制度,死死卡着英国商人的贸易通道,让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利润,始终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里。
更让伦敦无法容忍的是,清廷对鸦片贸易的严令禁止。从雍正朝开始,清廷便多次下旨严禁鸦片输入,嘉庆帝登基后,更是多次重申禁令,严查鸦片走私,让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种植的鸦片,无法畅通无阻地销往中国内地,无法通过鸦片贸易,扭转中英贸易中英国长期的贸易逆差局面。
伦敦的政客与商人们心里清楚,想要打开中国的国门,想要垄断对华贸易,想要让鸦片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国,最终必然要诉诸武力。可在拿破仑战争结束之前,他们没有能力发动战争,他们能做的,只有试探,只有侦察,只有摸清这个帝国的所有底牌。
而格拉斯普尔,就是大英帝国放出去的丶最锋利的那一只侦察之雀。
他出身于英国海军军官世家,年轻时便服役于皇家海军,参加过对法国的海战,后来被选入海军部情报科,在非洲西海岸丶中东波斯湾执行过多次情报任务,有着丰富的海外卧底经验。他精通水文测绘丶情报加密丶方言与伪装,熟悉殖民战争的所有套路,是执行这次对华侦察任务的最佳人选。
从加尔各答启航之前,他便做足了所有的准备。他研究了所有能找到的丶关于中国丶关于广州丶关于粤海海盗的资料,学习了中文与粤语,熟悉了珠江口的大致航道,甚至提前摸清了红旗帮的活动规律丶行事风格。
当他的侯爵号驶入黄埔澳,当他亲眼看到广州港内松弛的防务丶清军水师形同虚设的巡查丶虎门要塞看似森严实则漏洞百出的布防,当他看到红旗帮海盗在粤海横行无忌丶清廷水师却束手无策的现状,一个比原定计划更大胆丶更疯狂的想法,在他的心里悄然成型。
常规的通商丶测绘,只能拿到表层的丶公开的情报。想要拿到最核心丶最机密的军事情报,想要摸清红旗帮的核心布防,想要看清清廷海防最脆弱的底线,只有一个办法——深入虎穴。
只有成为红旗帮的阶下囚,他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红旗帮的核心据点赤沥湾,才能近距离观察丶记录丶测绘所有他想要的情报;只有借着人质的身份,他才能逼着英国政府与东印度公司,名正言顺地向清廷施压,试探清廷的外交底线与战争承受能力;只有借着这场绑架案,他才能完美地完成伦敦交给他的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侦察任务。
于是,才有了他刻意的丶近乎张扬的高调。
他把侯爵号停在了黄埔澳最显眼的主航道上,给船身刷上了崭新的白漆,桅杆上挂起了巨大的米字旗,在一众中国商船里,像一盏明灯一样醒目;他故意在商馆里当众对着大副放话,说只要挂着英国国旗,就算是海盗也不敢动他分毫,故意把这话传到十三行,传到整个广州城,闹得人尽皆知;他把船上满载的鸦片丶银元丶西洋货物,毫不掩饰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甚至故意放松了船上的守卫,像一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肥肉,等着红旗帮这头猛虎,主动咬钩。
他算准了,红旗帮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目标。一个高调丶张扬丶满载货物丶守卫松弛的英国大班,对急需补给丶急需给清廷施压的红旗帮来说,是最好的肉票。
果然,九月初七那一天,张保仔带着五艘快蟹快船,趁着清晨的雾气,冲进了黄埔澳,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从侯爵号上掳走了。
当冰冷的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当他被海盗粗暴地押到张保仔面前,当他嘴里喊着色厉内荏的威胁话语时,他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只有计划得逞的狂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拥有了最完美的伪装,拥有了光明正大深入虎穴的理由,他的情报任务,已经成功了一半。
二十日的囚禁,对普通商人来说是地狱,对他来说,却是情报搜集的黄金时期。
他已经摸清了赤沥湾的完整布防,绘制出了内港的航道图与潮汐表;他摸清了红旗帮九大旗的兵力分布丶组织架构丶补给来源,甚至摸清了郑一嫂与张保仔的关系丶各旗主之间的矛盾;他摸清了虎门要塞的核心防务数据,清军水师的巡防路线丶战船规模丶火炮射程,甚至摸清了广州城的城防部署。
他藏在衬衫夹层里的羊皮纸,已经写满了整整十二张,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情报,画满了测绘图,只差最后一点细节的补充,就能拼成一份完整的丶足以让英国海军部在未来制定出精准的珠江口作战计划的谍报手册。
这份手册,在三十一年后,会随着英国远征军的舰队,再次来到珠江口,成为他们轰开虎门要塞丶打进广州城的钥匙。
傍晚时分,天光渐渐暗了下去,气窗里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船舱里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格拉斯普尔把写满情报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用油布裹好,重新藏回衬衫夹层最深处,贴着自己的胸口。然后他重新缩回到乾草堆里,抱着膝盖,摆出了那副瑟瑟发抖丶恐惧不堪的样子。
片刻之后,看守的水手走了过来,收走了空了的水囊,对着黑暗里的他不屑地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听不懂的粤语,转身离开了。
船舱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船身晃动时,铁链摩擦礁石的刺耳声响。
格拉斯普尔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船板,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丶无人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澳门那边,他的同僚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伦敦的计划,正在一步步落地。
他这枚诱饵,已经成功地把清廷与红旗帮,都拉进了大英帝国精心设计的棋局里。
而这片东方海疆的百年风雨,从这一刻起,已经注定了。
二丶《三层阴局殖民机器的百年合谋》
澳门南湾,英国东印度公司商馆,是这片葡萄牙人租借的土地上,最特殊的一栋建筑。
它紧邻着海岸,站在三楼的窗边,便能俯瞰整个澳门港,远眺十字门水道,甚至能看到伶仃洋面的帆影。整栋建筑是典型的英式乔治亚风格,厚重的石墙,高大的窗户,比起周边葡萄牙人的商馆,更显森严与气派。
嘉庆十四年九月二十七日的这一天,商馆三楼的议事厅,门窗始终紧闭,厚重的黑色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去,也连一丝声音都传不出来。厅内只点了四盏黄铜底座的牛油烛,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悬挂的巨幅世界地图,地图上,从非洲好望角,到印度马德拉斯,再到中国广州,一条红色的航线,被粗重的墨线标得格外醒目,那是大英帝国的东方贸易航线,也是它的殖民扩张之路。
长条形的红木长桌旁,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神色阴鸷,周身的气压低得近乎窒息。桌上散落着密电丶调令丶外交照会底稿,被指尖捏得发皱,烛火的光影落在纸上,像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这四个人,分别代表着大英帝国对华布局的三层权力主体,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将牵动整个粤海的局势,甚至影响整个大清国的未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约翰·罗伯茨,英国东印度公司广州商馆的总负责人,也是伦敦董事会在华的最高代表。他身材肥胖,面色红润,穿着精致的丝绸马甲,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看上去像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可那双小眼睛里,却藏着商人的精明与政客的狠辣。他在广州已经待了八年,精通中文,熟悉清廷官场的规则,是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的掌舵人。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亨利·埃利奥特,东印度公司的法律顾问,也是英国伦敦内阁直接授权的对华事务专员。他身材瘦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神情冷峻,不苟言笑。他出身于英国外交世家,此前长期在印度丶中东任职,深度参与了英国在当地的殖民事务,是这套「分而治之」殖民套路的设计者之一,也是此次对华布局的核心智囊。
坐在他对面的,是乔治·斯宾塞,英国皇家海军上校,「加尔各答号」护卫舰舰长,刚从印度加尔各答赶来澳门。他一身海军制服,腰间佩着军刀,脸上带着军人的硬朗与桀骜,眼神锐利,是英国在远东海军力量的代表,也是此次军事施压的执行者。
坐在斯宾塞身边的,是查尔斯·怀特,东印度公司印度殖民当局的特派专员,也是印度总督明托勋爵的亲信。他肤色黝黑,神情严肃,话不多,却字字都带着印度殖民当局的强硬态度,是三层权力里,最激进的扩张派。
这四个人,看似同属大英帝国阵营,背后代表的利益诉求却各有侧重,甚至有着不小的分歧。可在这一天,在这间密闭的议事厅里,他们在一件事上,达成了绝对的丶毫无保留的统一——借着格拉斯普尔被绑架这件事,挑动清廷与红旗帮的内斗,打开中国的国门,为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殖民扩张,铺平道路。
「格拉斯普尔已经被掳走二十日了,伦敦董事会的密电,已经来了第三封。」罗伯茨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肥胖的脸颊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之前我们还担心,格拉斯普尔的计划太过冒险,现在看来,他做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他通过我们安插在澳门的密哨,送出来了第一份密信,信里说,赤沥湾的基本布防丶虎门炮台的核心数据,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埃利奥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没有半分情绪波动:「罗伯茨先生,各位,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从来不是格拉斯普尔的死活,甚至不是那三千银元的赎金。我们要做的,是借着这件事,把伦敦内阁丶印度总督府丶董事会给我们的任务,彻底落地。」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银质的指挥棒,指尖从非洲西海岸的黄金海岸划过,停在了中东的波斯湾,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中国广州的位置上。
「各位,我们大英帝国,能在过去的一百年里,从一个欧洲岛国,建立起横跨全球的日不落帝国,靠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战争,不是靠着士兵的鲜血去硬拼,而是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丶完美的规则。」埃利奥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阴狠的穿透力,在密闭的议事厅里回荡。
「在非洲,我们挑动黑人部落之间的世仇,给两边同时提供武器,让他们互相仇杀,互相消耗,等他们两败俱伤丶人口锐减丶土地荒芜的时候,我们再以调停者的身份出面,把他们的土地丶黄金丶钻石,尽数收入囊中,把剩下的人,变成我们种植园里的奴隶。」
「在中东,我们扶持地方军阀,给他们提供军火和资金,让他们对抗奥斯曼帝国,让他们陷入无休止的内战,把整个中东搅得支离破碎。等到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崩溃,地方军阀也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再出面,掌控波斯湾的石油航道,掌控整个中东的贸易权,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势力范围。」
「在印度,这套规则,我们玩得最炉火纯青。我们利用土邦王公之间的矛盾,利用宗教冲突,利用王位继承的争端,分而治之,双面下注。我们给这个土邦提供武器,去打另一个土邦,再给战败的一方提供支持,让他们永远打下去,永远互相消耗。最终,整个印度次大陆,几百个土邦,全都被我们一一瓦解,整个印度,沦为了我们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成了我们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埃利奥特收回指挥棒,转过身,看向桌旁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丶带着嘲讽的笑意:「现在,这套经过了上百次验证丶从来没有失败过的规则,我们要原封不动地,用在这个大清国身上。而格拉斯普尔被绑架这件事,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丶最好的切入点,最好的导火索。」
这就是大英帝国殖民战争机器的核心逻辑,也是他们横行世界百年的阴狠套路:永远不做第一个下场开战的人,永远先挑动目标国家的内部矛盾,双面下注,让对立的双方互相厮杀丶互相消耗,等到双方都筋疲力尽丶国力空虚丶内部破碎的时候,再以「调停者」「保护者」的身份下场,用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的利益,最终完成对整个国家的殖民统治。
而这一次,他们挑动的,就是清廷与红旗帮海盗之间,这一场已经持续了十几年的丶不死不休的矛盾。
议事厅里的烛火摇曳,映着四人阴狠的脸庞。埃利奥特缓缓坐回座位,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继续拆解他们的三层合谋,把每一方的诉求丶每一步的计划,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三层布局,分别对应着大英帝国对华布局的三层权力主体,环环相扣,互为补充,构成了一张完整的丶针对大清国的阴谋大网。
第一层:英国本土政府的全球霸权长期战略
埃利奥特本人,就是伦敦内阁的直接代表,他最清楚英国政府的核心诉求,也最清楚这一场布局的长远目标。
「伦敦内阁的意思,非常明确。」埃利奥特放下酒杯,沉声道,「现在,拿破仑战争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我们的陆军主力,被拖在了伊比利亚半岛,威灵顿公爵正在和法军苦战;我们的海军主力,要封锁欧洲大陆的海岸线,要防备法国海军的突围,短时间内,我们绝对不可能在远东,发动一场针对大清国的大规模战争。我们没有多余的兵力,没有多余的财力,去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1809年的欧洲,正是拿破仑帝国的巅峰时刻。这一年,拿破仑在瓦格拉姆战役中大败奥地利帝国,再次巩固了他在欧洲大陆的霸权;英国联合奥地利丶西班牙等国组成的第五次反法同盟,濒临破产,英国虽然掌握着制海权,却也被牢牢牵制在欧洲,根本无力向远东投放大规模的军事力量。
「但这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埃利奥特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内阁要的,不是现在就开战,而是为未来的战争,做好所有的准备。内阁要借着这件事,彻底摸清楚清廷的海防实力丶外交底线丶战争承受能力,摸清楚这个帝国的软肋在哪里,它的骨头有多硬。我们要借着这件事,做一次完整的沙盘推演,看看我们用什么样的手段,能让这个帝国妥协,能让它打开国门。」
英国政府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格拉斯普尔的性命,也不是短期的贸易利润。他们要的,是全球殖民霸权的延续,是把中国这个庞大的帝国,彻底纳入大英帝国的殖民体系之中。
1809年的这一次试探,就是1840年鸦片战争的预演。
他们要知道,清廷会不会因为一个洋商被掳,就对外国军舰妥协,允许外国军舰进入中国内河;会不会在海盗的压力下,暴露海防的所有短板;会不会在内外交困的时候,对外国势力低头,出让更多的贸易主权。
「内阁给我们的指令,非常清晰,就是把事情闹大。」埃利奥特的眼神里满是阴狠,「一边用外交照会,逼着清廷剿匪,逼着他们和红旗帮死战;一边给海盗留足筹码,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更有底气,和清廷对抗到底。我们要让他们打得越凶越好,越惨烈越好。」
他顿了顿,说出了这场布局最阴狠的核心:「无论最终哪一方赢,最终的获利者,都是我们大英帝国。」
「如果清廷赢了,红旗帮被彻底剿灭,那清廷的水师,也必然会在这场战争里元气大伤,整个东南海疆的海防,会彻底空虚。到时候,我们的军舰进来,就如入无人之境,这个帝国的海上门户,就等于彻底向我们敞开了。」
「如果红旗帮赢了,清廷大败,那整个大清国的颜面,就会彻底扫地,朝廷的权威会荡然无存,整个东南海疆都会彻底失控。到时候,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以『保护英国商民生命财产安全』为名,派军舰常驻珠江口,把整个南海,变成我们的势力范围。」
「无论他们谁输谁赢,我们都是赢家。这就是我们的计划,这就是内阁要的结果。」
埃利奥特的话音落下,议事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罗伯茨丶斯宾塞丶怀特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笑意。这就是日不落帝国的生存之道,用别人的鲜血,赚自己的利益,用别人的内斗,铺自己的殖民之路。
第二层:东印度公司伦敦董事会的贸易垄断与鸦片利益
罗伯茨是伦敦董事会在华的最高负责人,他最清楚,董事会的核心诉求,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霸权,而是实实在在的丶真金白银的利润——垄断对华贸易的超额利润,尤其是鸦片贸易的巨额收益。
「亨利说得没错,无论清廷和海盗谁赢,我们都是赢家。」罗伯茨接过话头,肥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贪婪,「董事会不在乎谁掌控南海,不在乎谁坐广州城的总督位子,他们只在乎一件事——能不能让我们的茶叶丶丝绸贸易,不受任何影响,能不能让我们的鸦片,源源不断地销往中国内地,能不能让我们垄断整个对华贸易。」
东印度公司,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贸易公司。它在英国政府的授权下,拥有军队丶可以宣战丶可以缔结条约丶可以铸造货币丶可以管理殖民地,是英国对外殖民扩张的白手套,是大英帝国在东方的实际统治者。
对华贸易,是东印度公司最核心的利润来源之一。
从18世纪开始,中国的茶叶丶丝绸丶瓷器,在欧洲市场供不应求,英国商人从中国进口这些商品,运回欧洲,能获得数倍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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