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除此之外,皆是废墟(2/2)
许克吕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确定要怎麽做了。
「我很骄傲,我们现在还在这里,伊斯坦堡还有一根刺,一根带毒的丶生锈的丶倒钩的刺,死死扎在英国人的喉咙里!英国人在佩拉宫喝香槟的时候,会有人撬开军火库!把每一颗该死的子弹丶每一条枪,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偷出去,塞进安纳托利亚的枪膛里!!」
「黑锚是什麽?锚不是用来随波逐流的!锚的作用,就是在那艘破船快要翻的时候,死死地抓进泥里,烂在泥里!」
他张开双臂,拥抱着注定艰难的抵抗:
「如果有一天,我被英国人逮捕了,我不要你们为我哭泣,也不要天堂里的chu女。我可以昂着头去见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战死的祖先,我可以骄傲地对法提赫苏丹说,这帮英国佬把帝国拆了,但我没给国家丢脸,我为了这片土地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现在,告诉我!」许克吕第一次这麽坚定,布尔萨丢了,国民军败了,可他的目标却前所未有的明确。
他重新抓起那把手枪,指向漆黑的地窖出口:「你们是想穿上罩袍,还是扎进英国人的喉咙?!」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在那二十几双眼睛里闪烁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所取代。
是的,他们是老鼠,是阴沟里的老鼠,杀不死狮子,甚至不敢杀狮子,但谁说老鼠不能要在狮子的鼻子上狠狠咬一口?
法蒂玛扯了扯罩袍的领子。
阿赫迈德拍了拍手。
「砰」的一声,地窖木门被撞开了。
穆斯塔法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怎麽了,穆斯塔法?」许克吕心头一跳。
穆斯塔法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出事了……蕾拉……蕾拉被带走了!」
前一秒还在燃烧的热血,在这一秒被浇上了冷水。
许克吕依然站在那里,手中的左轮手枪依然指着地面,但离他最近的法蒂玛能看到不安。
「英国人,他们带着……警察……」穆斯塔法抹了一把汗,「就在学校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个该死的贝内特少校签的字!他们会把蕾拉送到佩拉的特别审讯室去……」
「贝内特!」哈里特怒吼一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酒桶,「那个畜生!他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克吕身上。
刚才话语里的事情就这麽发生了,他们还在
「特别审讯室……」法蒂玛低声喃喃,脸色变得更难看,「那是英国人用来对付政治犯的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完整出来的,蕾拉才十五岁……」
「杀了他!」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怒吼,那是电报员穆哈雷姆,「我们现在就去!我有把老猎枪,就在佩拉!就算是死,我也要给贝内特那杂种留个窟窿!」
「冷静点!」法蒂玛试图控制局面,「我们今天在街头打穿一个英国少校,后天哈林顿将军就会下令绞死五十个平民。」
「冷静个屁!」穆斯塔法像头暴怒的公牛,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强杀英国高官必然会引来英国人的疯狂报复,如今的黑锚根本挡不住正规军的屠杀。
他在地窖里来回踱步,突然停在许克吕面前,挥舞着大手,唾沫横飞:「我知道那个贝内特养了个情妇!就在尼尚坦石区的一栋公寓里!我手下的兄弟见过那辆挂着英国旗的车经常停在那里,那个女人是个不要脸的叛徒,专门给英国屁股暖床的婊子!」
地窖里的人群躁动起来,这会是个很好的主意。
「我们去绑了那个女人!」穆斯塔法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英国人敢动蕾拉一根汗毛,我们就把那个情妇的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寄给贝内特!我就不信那个英国佬不在乎他在床上的玩具!」
「对!绑了她!」
「把她扒光了游街!」
「让那个女人知道对英国佬岔开腿是有代价的!」
附和声此起彼伏。
对于这些在这个夏天饱受屈辱丶压抑和恐惧折磨的男人们来说,向一个「叛徒情妇」宣泄暴力,似乎是最直接丶最解气的方式。
这甚至被称之为正义。
阿赫迈德看向许克吕,只要许克吕点个头,这头棕熊现在就能冲出去把那栋公寓拆了。
然而,许克吕只是叹了口气。
事情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刚刚还热情满满的家伙,正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两下火柴都没点着,最后不耐烦地把火柴梗扔在地上。
这很难得,他不喜欢抽菸,平时只是用作交际道具而已。
「哈里特,给我根火柴。还有,让这帮家伙闭嘴,吵得我头疼。」
正在挥舞拳头的穆斯塔法僵住了,那句还没喊出来的「杀」卡在了嗓子眼里。
许克吕接过哈里特递来的火,点燃香菸,深吸了一口:「贝内特是什麽?他是英国人的军官,是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在他眼里,那个情妇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更换的床单,或者一杯如果不小心洒了会可惜,但绝不会因此投降的红茶。」
许克吕走到穆斯塔法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你要为了那杯廉价的红茶,去当一个绑架妇女的罪犯吗?」
「可是他们绑了蕾拉!」穆斯塔法吼道,「那是你妹妹啊!你就这麽看着?你怕了?」
「怕?我当然怕。」许克吕深吸一口气,「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我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畜生。」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听着!英国人想干什麽?贝内特抓蕾拉是为了什麽?他们抓的不只是蕾拉,他们抓了几十几百个蕾拉!」
人们冷静了一些,英国人应该还不知道许克吕的身份,抓蕾拉只是偶然行为,属于是对所有可疑人员的亲属进行更进一步的审问,不会有生命危险,或者说,就算许克吕的身份真的暴露了,家属也不会被直接枪毙,这一点上,英国人还是比较讲文明的。
许克吕弹了弹菸灰,菸灰落下:
「英国人让奥斯曼警察绑架了奥斯曼人,如果我们为了报复英国人而去绑架奥斯曼人,那我们和英国人又有什麽区别?」
地窖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盲目的热血正在降温。
他们在反抗英国人,可反抗着反抗着,成为了英国人,岂不是白反抗了?
「那……那你说怎麽办?」穆斯塔法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难道就看着蕾拉被关着?」
哈里特把手中的报纸揉成一团:「去给贝内特送果篮吗?」
不是说好要做毒刺深深扎进英国佬皮炎的吗?
当然不,没那麽低俗,有时候毒刺可以是一种武器代号,轰一下连飞机都能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