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战败与啤酒……茶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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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块面包大约有半块砖头大小,深褐色,表面甚至能看到明显的霉斑。

    当他把这东西放在桌子上时,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这才是我们的海军。」许克吕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突然站了起来,靴子踩在脆弱的椅子边缘,然后猛地一蹬,整个人跳到了桌子中央。

    茶杯被震得跳动,茶馆老板刚想骂人,但看到许克吕举起那半块砖头的样子,闭上了嘴。

    「诸位!」许克吕大声喊道,手里挥舞着那个掺了面粉的砖头,像是在挥舞苏丹权杖,「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我想向大家隆重介绍帝国最尖端的军事技术——法提赫式军民两用面包!」

    人群开始骚动,有些学生笑出了声,但更多人停下了手里的双陆棋,抬起头看着他。

    「请看!」许克吕用手指着面包上的一块霉斑,「这不仅能锻炼奥斯曼军人的肠胃,更是近身格斗的利器!如果现在有一个该死的苏格兰高地兵冲进来,我只要用这东西砸向他的脑袋——」

    他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

    「——我想就算他戴着钢盔,也会脑震荡!」

    这一次,笑声更大了,也更放肆了。

    许克吕等笑声稍歇,他把那块面包高高举过头顶,他是依旧笑着的那个,他也还是不开心。

    「可是兄弟们,姐妹们。当我在金角湾啃着这种连伊斯坦堡的老鼠都不屑一顾的垃圾时,你们知道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什麽吗?」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

    「我看到在那边的佩拉区,」他指着窗外的方向,尽管那里除了一堵脏墙什麽也没有,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指向的是那片灯红酒绿的租界,「在佩拉皇宫饭店的阳台上,一位亲爱的英国少校正在喂哈巴狗,你们猜猜他在喂什麽?」

    没有人回答。

    「他在用新鲜出炉的丶涂满了蜂蜜和纯正黄油的羊角面包,去喂那条狗!」

    许克吕猛地把手里的霉面包狠狠砸在桌子上。

    这次不再是笑话,是实实在在的愤怒,木屑甚至从断裂的面包里飞溅出来。

    「我们在前线流过血,我父亲在税务局干了三十年连一里拉的薪水都拿不到,我妹妹还在穿三年前的旧裙子!而那群把面粉囤积起来倒卖给占领军的奸商,那群为了换取一张通行证就把国家卖给英国人的帕夏,他们却在佩拉区吃着蜂蜜面包!」

    他在桌子上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丶苍老的丶愤怒的丶麻木的。

    「昨天,我想把这块面包扔给码头上的一只野狗,结果那只狗闻了闻,对我翻了个白眼跑了。」许克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同胞们,在现在的伊斯坦堡,身为一个奥斯曼帝国的军官,甚至不如一条英国人的狗活得有尊严。」

    「我们到底算什麽?」他轻声问道,却像是吼出来的,「是这个国家的守卫者,还是这场葬礼上的陪葬品?」

    「不!我们是复仇者!」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仿佛是一个火星掉进了油桶。

    「打死那帮奸商!」

    「把英国佬赶出去!」

    「该死的政府!该死的苏格兰人!」

    年轻的学生们激动地站起来,几个水兵用力地拍打着桌子。

    混乱丶喧闹丶愤怒在狭小的茶馆里发酵。

    许克吕站在风暴中心,看着这些被点燃的人。

    他的心跳很快,一种危险的快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当许克吕从桌子上跳下来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人群还在激辩,有些人开始商量要去游行,有些人甚至在讨论哪里能搞到棍棒,又或是那半块霉面包。

    反正许克吕拿回了那半块碎裂的霉面包,还小心地包好,无论多麽难吃,这依然是今天晚餐的重要配额。

    「精彩的演讲,海军先生。虽然我觉得『军民两用面包』这个比喻在文学上有点瑕疵。」

    许克吕回头,看到那个戴头巾的女生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几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

    近看的话,她长得还不错,眼睛很漂亮。

    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瘦削但满眼戾气的男青年,这人穿着一件医学院制服,袖子上有一片污渍,应该是碘酒吧,至少在伊斯坦堡应该没人敢去捅邪恶的英国人一刀。

    「我是法蒂玛。」女生大方地伸出手,「这是哈里特。」

    那个叫哈里特的医学生没有握手,只是死死盯着许克吕的眼睛:「你说得很好笑,少尉,但我更想知道,当你想用那块面包砸碎英国人的头骨时,你真的敢动手吗?」

    许克吕挑了挑眉毛,那种玩世不恭的面具又戴回了脸上:「我有更好的武器,医生。」

    「什麽?」

    「我的嘴,还有这个。」许克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或许还有那群正准备把桌子拆了当武器的傻瓜们。」

    「光靠嘴皮子救不了奥斯曼。」哈里特冷冷地说。

    「光靠拳头去砸装甲车也只是送死。」许克吕反唇相稽,「你们有热情,这很好,但如果没有人把这些热情组织起来,这就只是一场酒吧斗殴,不是革命。」

    法蒂玛微微一笑,愚蠢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期盼:「我们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能让那群水兵和激进主义学生听进去话的人,许克吕少尉。」

    「我只是想混口饭吃,顺便发泄一下怨气。」许克吕试图推脱,但他的身体没有移动。

    「这块面包的味道怎麽样?」法蒂玛突然指了指他手里包好的那一团。

    「其实是美味。」许克吕如实回答。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想让我妹妹一辈子都吃这种东西。」法蒂玛的声音很轻,她觉得这是许克吕的软肋。

    许克吕沉默了。

    他想到了蕾拉那张在昏暗灯光下读书的脸,想到了父亲那双颤抖着写字的手,他不是没想到母亲,母亲的存在感太强了,她什麽都会干,什麽都爱干,觉得别人什麽都干不好。

    外面的雨下大了,雨水冲刷着伊斯坦堡肮脏的街道,但洗不掉那种刻入骨髓的耻辱。

    「好吧,」许克吕重新戴上了那顶有些磨损的海军帽,习惯性地正了正,「如果你们打算做什麽会让英国宪兵跳脚的事……记得算我一个。」

    母亲也可能是对的,如果什麽事都干不好,就去干坏事吧。

    「不过在那之前,」他补充道,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谁能先请我吃一块真正的丶不含建筑材料的饼乾?」

    哈里特那张死人脸上有了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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