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战败与啤酒……茶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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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0年3月的伊斯坦堡并不真正属于生活在这里的人,这座城市像是一个被打碎了膝盖骨的贵族,倒在泥泞里,任由穿着高筒靴的英法军官在其身上跨来跨去。

    许克吕(?ükrü)站在法提赫区的鹅卵石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煤烟味,还有失败的味道。

    他抬起手,正了正那顶有些褪色的海军军官大檐帽,这能让他既不至于显得像个屁民而被宪兵当街拦下,又足以对迎面走来的那队锡克教士兵表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让路,effendi(先生)。」带头的英国中士操着生硬的土耳其语,手里挥舞着警棍,正驱赶一只挡道的流浪狗。

    许克吕依然保持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嘴角上扬:「这条路归陛下所有吗,中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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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英语很流利,那是他在海军学院时唯一的收获:「如果是乔治五世陛下的私人车道,那我这就飞上屋顶去。」

    英国中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贫民区,会有个看起来还没长大的奥斯曼军官敢这麽跟他说话。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许克吕肩章上的那颗少尉金星,很好,在现在的局势下,这颗星星甚至换不来半公斤鹰嘴豆。

    「这里是军事管制区。」可中士居然只是哼了一声,带着巡逻队绕过了这个年轻人,皮靴在积水的石板路上踩出一串刺耳的噼啪声。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许克吕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可他不开心,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这儿原本是有枪的,但那是六个月前的事情了,邪恶的英国人收缴了除军官佩剑外所有的热武器,如果佩剑比较值钱,也会顺手给你收了。

    现在的许克吕,与其说是一名守卫海疆的帝国海军少尉,不如说是个负责给那一堆废铜烂铁看大门的马夫。

    「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当然不是骂英国人,早就臭名远扬的英国人根本不需要骂。

    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雷鸣。

    这声音提醒了许克吕,此时此刻,尊严填不饱肚子。

    早上出门前,他看着母亲把最后一点黄油涂在妹妹蕾拉的玉米饼上,就称自己在舰上吃过了,这谎言离谱的要死,他在家里睡的觉怎麽可能在舰上吃早餐,但更离谱的是一直到了现在,他都没东西能吃。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那张皱巴巴的《Ikdam》报纸,以及一块硬得可以当凶器的海军配给面包。

    「好吧,」许克吕对自己说,「既然在这个国家,连帕夏都在当英国人的走狗,那我偶尔扮演一下走狗也不算丢人,如果能去贝亚泽特广场骗两杯热茶喝的话。」

    他迈开步子,特意绕开了通往佩拉区的大桥,在那边,加拉塔塔下的咖啡馆里坐满了来自马赛和伦敦的投机商,他们抽着埃及菸草,搂着涂脂抹粉的白俄流亡女人,用里拉丶法郎和英镑兑换着这个垂死帝国的血肉。

    许克吕有个海军学校的老同学就混迹其中,上周还试图拉他入伙倒卖英国军队淘汰的罐头,怎麽,难道要把那些部队泔水烩成一锅吗?

    「那是给猪吃的。」当时许克吕是这麽回答的,虽然说完回到家看着只能喝稀得像水的扁豆汤的父亲时,他就后悔了。

    许克吕要去的地方是贝亚泽特,那里没有香水味,只有廉价菸草和愤怒的学生。

    那里是穷鬼的避难所,也是他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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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ralt? Kahvehane并不是真的老字号,甚至连那个招牌都因为半年前的一场暴动缺了一角。

    这里位于伊斯坦堡大学后巷,即使是大白天,室内也昏暗得像是地窖,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几十个男人呼出的二氧化碳丶劣质菸草燃烧后的焦油味,以及一种名为失业的酸味。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嘈杂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来。

    「听我说!如果不废除《穆德洛斯停战协定》,我们就在君士坦丁堡的大街上没有任何权利!」

    「别傻了,你去跟谁抗议?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大维齐尔吗?」

    「我们应该去安纳托利亚!去参加抵抗军!」

    双陆棋拍打棋盘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这更像是某种暴躁的宣泄。

    这里挤满了翘课的法学院学生丶被停学的文学系学生,以及大量像许克吕一样无所事事的低级军官和水兵。

    许克吕穿过人群,顺手拍了拍一个正在慷慨激昂地朗诵纳勒克·凯末尔诗句的学生的后脑勺:「省省力气吧,哈米德,除非你能把诗句塞进加利波利的炮膛里,否则没人听你的。」

    那个学生愤怒地回头,看到是许克吕,表情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少尉!你今天带了什麽好消息吗?还是又是关于荷兰公使夫人的屁股?」

    「比那更好。」许克吕挤到一个靠窗的角落,那里围坐着几个穿着旧补丁外套的特拉布宗水兵。

    他一屁股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长腿肆意地伸展开。

    茶馆老板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见怪不怪地把一杯红茶顿在他面前:「赊帐,这是第五杯了,许克吕少尉。」

    「等财政部把拖欠了我父亲三个月的薪水发下来,我连本带利买下你这间破店。」许克吕端起红茶,也不管烫不烫,猛灌了一大口,无所谓了,反正他父亲三个月的薪水买不起任何东西,财政部更不可能老老实实发薪。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人们都认识这个总是笑嘻嘻的海军少尉,在这几个月的绝望日子里,许克吕的俏皮话成了这间茶馆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

    「嘿,许克吕,」一个穿着脏兮兮海魂衫的大胡子水兵问道,他是金角湾舰队的前水手长,「今天耶尔德勒姆号出港了吗?我是说,你们那艘还在浮着的烂木头。」

    「耶尔德勒姆号今天执行了一项极其重要的战略任务。」许克吕放下茶杯,就像他曾在海军部做简报那样。

    「什麽任务?」有人信以为真地追问。

    「我们负责监测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鸥排泄物对甲板腐蚀程度的研究。」许克吕摊开双手,「此外,我还配合英国联络官,数清了那艘军舰上一共有四百三十二颗钉子生锈了。」

    茶馆里爆发出一阵快活的气息。

    「这就是我们的海军吗?」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声。

    许克吕循声望去,浓重的烟雾背后,坐着一个戴着灰色头巾的女生。

    她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低着头,而是直视着许克吕。

    许克吕认得她,法学系还是文学系的高材生,真少见,反正是个愚蠢的女大学生,听说因为在墙上刷写「奥斯曼并未死去」的标语而被校方停学了,听听,这不是妥妥的放屁吗,欧洲病夫已经是死人了,只是没找着棺材。

    「这不是我们的海军,小姐。」许克吕收敛了一点笑容,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海军配给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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