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臣劳帝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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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奏疏,张居正写了多久?」

    冯保想了想:「回陛下,张阁老前前后后准备了两个多月。各省的数据要核实,各驿站的帐目要核对,光河南一省就查了半个月。」

    朱载坖点点头。两个多月,几十页奏疏,几万个字。他批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不对,不是他批了一盏茶,是张居正干了两年的活儿,最后化成他笔下的十几个字。

    他拿起奏疏又翻了一遍。翻到河南那个同知的名字时,停了一下。那人叫陈嘉谟,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在河南干了八年,河工丶赈灾丶征粮,考评年年是优。就因为给女儿送嫁妆,用了驿站的马车,革了职。

    他又想起刘光国,也是河南的巡抚,也是因为用驿,被贬到南京。两个河南的官,栽在同一件事上。河南的驿站,到底烂到了什麽程度?还是说,不是河南烂,是所有人都觉得用驿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河南撞上了枪口?

    他把奏疏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冯保。」

    「奴婢在。」

    「你去告诉张居正,奏疏朕看了。驿传整顿的事,办得好。让他继续盯着,别松劲。」

    冯保应了,正要退出去,朱载坖又叫住他。

    「还有——让他注意身子。别熬坏了。」

    殿里安静下来。朱载坖坐在案前,盯着那份奏疏看了一会儿。封面上的朱批墨迹还没干透,「张师傅辛苦了」几个字旁边,是那行「懈怠者,朕不饶」。

    前一句是给张居正的,后一句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张居正唱白脸,他唱红脸。张居正举着刀往前砍,他站在后面说「朕准的」。这套把戏,张居正懂,他也懂。但张居正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邀功请赏过。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什麽叫「委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八月的天,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窗台上。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想起驿传整顿刚启动的时候,这棵树的叶子也是这个颜色。两年了,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落了又长。但驿站已经不是那个驿站了,驿卒不用再挨打了,那些拿驿站当牲口棚用的人,该革的革了,该贬的贬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报时的钟,该申时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案上还有一堆摺子没批,他坐下,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翻开第一份。是户部的,说今年秋粮徵收顺利,预计比去年多收一成。他批了「知道了」。放下,拿起下一份。兵部的,说戚继光在蓟州又修了三十座空心敌台,蒙古人今年没敢来犯。他批了「好」。再下一份,礼部的,说太子今年的功课大有长进。他批了「知道了」。

    批着批着,他的手停了一下。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沙沙响,风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想起陈嘉谟,想起刘光国,想起那些被革职丶被贬谪丶被罚俸的人。他们恨张居正,这是肯定的。但他们会恨他吗?也许不会,也许不敢。也许他们会想,皇帝是被张居正蒙蔽了。也许他们会等,等张居正倒台的那一天,等新规废弛的那一天,等一切回到从前的哪一天。

    他低下头,继续批下一份摺子。让他们等。张居正在前面冲杀,他在后面稳着。只要他还在,张居正就不会倒。只要张居正不倒,新规就不会废。只要新规不废,那些等着回到从前的人,就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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