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巡抚的条子(2/2)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年有人弹劾高拱,皇帝也是留中不发,拖到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候他觉得皇帝太软,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软,是没必要。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想得快。
三天之内,六部九卿丶都察院丶翰林院,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反应最快的是成国公府——成国公朱希忠的长子当天就派人骑着快马,沿路追回自家三个家奴手中的空白勘合。
那三个家奴正要去山东贩私盐,马都备好了,人被拦在半道上,勘合当场焚毁。成国公后来跟人喝酒时说:「我家那几个混帐东西,差点把老子害了。张居正那刀子,连巡抚都砍,砍我个国公不是跟玩儿似的?」
周王府的反应更快。长史王世祯连夜把府里库存的十七份空白勘合全部翻出来,扔进书房的火盆里,看着火苗把纸页舔成灰烬,才松了一口气。烧完以后,他又觉得不放心,让书办把灰烬搅散了,倒进院子里的水缸。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去内阁探口风。去的人在内阁值房外等了两个时辰,张居正始终没见,只让书办传了一句话:「驿传为公器,亲王亦臣子。」
王世祯回去把这话原样转述,周王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杯没摔,但搁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周王封地在开封,辖下有三十七个州县,每年俸禄一万石。他是亲王,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是这河南地面上最尊贵的人。但现在有个荆州来的读书人告诉他,他也是臣子。
真正让朝野震动的,不是刘光国被贬,而是朱批上那五个字——「调南京」。南京是留都,六部都是闲差,刘光国从巡抚变成南京户部右侍郎,品级没降多少,但权力没了。一个封疆大吏,因为几张勘合,说倒就倒了。
兵部当天就接到十几份咨文,都是各布政使司丶各府州来问的:勘合新规到底怎麽执行?以前的条子还算不算数?宗室用驿怎麽处理?巡抚都栽了,我们怎麽办?
霍冀被问得头疼,把咨文全推到内阁。张居正一份份看过去,批了同样的八个字:「依新规办,违者问罪。」批到第五份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手腕。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案上落了一片碎金。
有些事他没写在奏疏里。
刘光国赴南京那天,是他自己雇的驴车。车夫不知道他是巡抚,还跟他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三钱银子的价钱成交。刘光国坐在驴车上,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再没回头。
刘光国给张居正写了封信。信很短:「张阁老,下官知错了。只是不知道,错的是用驿,还是被人盯上。」
张居正看完,把信压在那一摞月报最底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知道的是,刘光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驿传这把刀砍下去,会砍到很多人。有人该砍,有人不该砍。但刀已经举起来了,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