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宿舍夜谈(2/2)
王维没再说话。
可顾寻知道,他说的不是诗。
是别的。
是那种不能说的东西。
他想起王维写的那首诗。
「我在黑暗中寻找你,你不在。你的身影,在水面上晃动,我伸手,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那种感觉,他懂。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有些话,不能说。可我能写。」
王维也是。
那些不能说的话,他写进诗里了。
顾寻说:「王维,你那首诗,我帮你投给校刊吧。」
王维愣了一下:「真的?」
顾寻说:「真的。写得好就该让人看见。」
王维说:「可……可人家会不会……」
顾寻说:「会。可那又怎样?」
刘建军说:「对,管他们呢!我那武侠小说写得那麽烂,我都敢投,你写那麽好怕什麽?」
陈建国说:「你终于承认你写得烂了?」
刘建军说:「我那是谦虚。」
几个人都笑了。
王维也笑了,笑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又说:「哎,你们想过毕业分配的事儿没?」
陈建国说:「想那麽早干什麽?还有三年呢。」
刘建军说:「三年一晃就过。我听说今年毕业的,好多都分回原籍了。想留BJ,难得很。」
王维说:「那得看成绩,看表现,看关系。」
刘建军说:「关系?咱们认识谁?就认识这几个老师。」
陈建国说:「钱老师不是挺欣赏顾寻的?到时候说不定能帮忙。」
刘建军说:「那也得顾寻先毕业。顾寻,你到时候可得帮我们说话。」
顾寻说:「帮不上。」
刘建军说:「你怎麽帮不上?你那麽会写,以后出名了,随便说一句就行。」
顾寻说:「出名也不一定能帮上。不过你们要是想留BJ,现在就得多攒点本事。」
刘建军说:「什麽本事?」
顾寻说:「写东西,做研究,搞发明,都行。」
刘建军说:「我除了吃,好像没什麽本事。」
陈建国说:「你有,你会傻笑。」
刘建军说:「那算本事吗?」
王维说:「算。能把我们逗笑,就是本事。」
刘建军又笑了。
笑完了,他说:「你们说,咱们国家以后会怎麽样?」
陈建国说:「什麽怎麽样?」
刘建军说:「就是改革开放,以后会越来越好吧?」
陈建国说:「那肯定的。报纸上天天说,形势一片大好。」
刘建军说:「报纸上说的能全信?我听说南方那边,都开始搞个体户了,有人赚了大钱。」
王维说:「那咱们以后也搞个体户?」
刘建军说:「搞什麽个体户?咱们是清华的,得搞科技。」
陈建国说:「对对对,搞科技。以后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刘建军说:「你们说国外什麽样?我看杂志上说,美国那边,家家都有汽车,有电视机。」
王维说:「那都是资本主义。」
刘建军说:「资本主义怎麽了?人家日子过得好。」
陈建国说:「好是好,可咱们也不能崇洋媚外。」
刘建军说:「我没崇洋媚外,我就是好奇。」
王维说:「等以后开放了,说不定能出去看看。」
刘建军说:「出去?那得先有钱。咱们现在一个月就那点补贴,吃饭都不够。」
陈建国说:「食堂的饭确实越来越贵了。红烧肉都涨到一块二了。」
刘建军说:「一块二?我上回去怎麽还是一块一?」
陈建国说:「这周涨的。你没注意?」
刘建军说:「没注意,光顾着笑了。」
王维笑了。
刘建军又说:「你们说,咱们那老师,讲得什麽玩意儿?那个教现代文学的,一节课能讲半页书,我听得都快睡着了。」
陈建国说:「那也比教古代汉语的强。那位老先生,口音太重了,我一句都听不懂。」
王维说:「你们好歹还能听,我上那个逻辑学,完全不知道在讲什麽。」
刘建军说:「那你还选那课?」
王维说:「得选,不选不行。」
刘建军说:「这破课,也不知道谁设计的。」
陈建国说:「别说了,小心传出去。」
刘建军说:「传出去怎麽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王维说:「实话也不能说,影响不好。」
刘建军叹了口气。
「唉,当学生真难。吃饭难,上课难,找对象也难。」
陈建国说:「你难什麽?你都找到了。」
刘建军说:「找到了也难。不知道她怎麽想的,不知道以后怎麽办,不知道能不能成。」
王维说:「你想得也太多了。」
刘建军说:「不想能行吗?我都想好了,要是成了,以后毕业争取留BJ,留不了就去她家那边,再不行就回我老家。」
陈建国说:「你想得倒挺远。」
刘建军说:「那当然,我这人就是有规划。」
王维说:「你那规划里,有没有『先拿到毕业证』这一条?」
刘建军说:「有,当然有。」
陈建国说:「那你就好好复习,别天天傻笑。」
刘建军说:「笑不耽误复习。」
王维说:「那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刘建军说:「去,当然去。她说了,明天也去。」
陈建国说:「哦——原来是约好了。」
刘建军说:「没有约,就是……碰巧。」
王维说:「碰巧?你这碰巧的次数也太多了。」
刘建军又不说话了,可隔了一会儿,又笑了。
顾寻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可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他想着周婉和沈阑珊。
也想着王维刚才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想做一件事,但不被大家认可,该怎麽办?
他前世活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父亲想明白了。他看见了,改变不了,就沉默。他把那些话写下来,锁在箱子里。
王维想写的那些诗,那些不能说出来的东西,也许也会锁在心里。
可顾寻想,这辈子,他不想锁了。
他想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把该还的债,还了。
把该写的,都写出来。
不管别人怎麽看。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刘建军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建国也睡了。
王维那边没动静,不知道睡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