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雷纳德的回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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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后,总有人还是会问起雷纳德当年为什麽要帮那个奴隶。

    这时奥塔维斯家族的旗帜已经从黑龙山一直插到盐海沿岸,他们的名字也写进圣城埃琉德尼尔的《源初纪事》倒数第三页。

    以至于赛斯德隆行省的老人总会指着黑龙山的方向对孩子讲述那个「从矿坑里走出来的家族」的励志故事。

    而如今,问话的是个新来的骑士扈从。

    他年轻,还不懂规矩。在扶九十岁的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可说完时他自己先慌了,差点把老人的手臂摔着。

    雷纳德没生气。

    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没什麽事能让他生气。

    雷纳德坐在领主大厅窗边的主位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

    他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的,只是老了之后反而柔和了一些——但仔细看,那柔和底下已经不再是湖泊的颜色了,而是一口枯井。

    他腰间的剑也换了,不是年轻时那把,而是另一把,更好的。

    剑身上嵌着三块暗红色的陨烬,那是在瓦雷拉爵士死后的新领主上位时赏的。

    新领主姓什麽来着?

    雷纳德有时候会想不起来了。

    整整六十年过去了,他记住了太多事,也忘却了太多事。

    「奥塔维斯家族?」雷纳德重复了一遍那个年轻人的问题。

    年轻人点头。

    「就是那个……那个奥塔维斯?在北边有封地的那个?听说他们家出过两个神官,一个占星师,三个骑士,还有一个在圣城埃琉德尼尔学魔法的……」

    雷纳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片荒原。

    荒原尽头有一座山,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黑龙山,原先那座隐在不详云雾中的山,如今倒是能远远的瞧出轮廓来了。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大人,您当年为什麽要帮他们?那时候他们还只是……」

    「柴薪奴。」雷纳德替他说完。

    年轻人闭嘴了。

    雷纳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年轻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悄悄退出去。

    然后老人开口了。

    他说:「我今年九十了。

    你们问我六十年前的事,我得想一想。那年我三十,还是三十五?我不记得了。

    我正在给瓦雷拉爵士办事,每个月跑一趟矿区。这不是什麽好差事,但那是我往上爬的梯子。

    我没有领地,没有家产,只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姓氏。其他的东西,我得自己挣。

    那天的我本应该走了,准备前往下个镇子去,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喊声,是从矿区的方向传来,穿过荒原传进我耳朵里。

    那声音听上去不像人,于是,我回去了。」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如今的这双手枯瘦且布满了老人斑。

    但很难令人想像的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曾经握过剑,曾经斩杀过数不清的人和邪祟。

    「你知道我在那个早晨看见了什麽吗?一个准备站着死的奴隶。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还有一个被吊着的已经喊不出声了。于是,我问了他几句话。他答了,然后我便带他走了。」

    年轻人忍不住好奇的继续追问道:「就因为那块金子?」

    雷纳德摇了摇头。

    「我问他要什麽,他说要恢复自由民。」

    老人看着年轻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年轻人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他……是个好人?」

    雷纳德笑了一声,那乾涩的声响就像是风从乾枯的树叶上吹过。

    「好人?也许吧。但那不是重点。」

    雷纳德继续说——

    「重点是,他活着从黑龙山回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没见过以前的黑龙山是什麽样子。

    我见过,三十岁之前就见过。那地方,毒气能把人熏死,地缝能把人吞进去,还有那些东西——那些因辐射和怨念扭曲的怪物,还有更深的丶更暗的丶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东西——它们在那儿等着,等每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送上门。」

    「瓦雷拉爵士找了二十年,派了无数人进去,但没一个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我再给你讲个事。我二十二岁那年,还未曾获得骑士册封的时候,跟着一支勘探队去过黑龙山脚下。我没敢进去,就在外面扎营。直到第二天早上,守夜的人不见了。可他的帐篷还在,睡袋还是热的,靴子还摆在门口,但人没了。」

    「我们找了三天,最后在一条地缝边上找到他的一只手,那只手攥着一块矿石。后来,我们把矿石掰出来,是铜。不值钱的铜。

    那之后我就明白一件事——那座山里不想要的东西,它不收。那座山想要的东西,它却能留得住。」

    「然后这个奴隶......现在应该称呼他们为奥塔维斯家族。他叫什麽名字?保尔?对,就是保尔。他走进去了,又走出来了,还带了一块拳头大的狗头金。你们觉得这是运气?」

    老人摇了摇头。

    「不是运气,是神迹。」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让年轻人愣了一下。

    雷纳德这一辈子,见过太多死人,见过太多黑暗里的东西,他早就把那些祷词扔进了风里。

    瓦雷拉爵士死后第七天,他站在焚化坑边上,看着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身体变成灰烬。

    那时候他就想明白了——神不神的不重要,活着才重要。

    满月教会那套说辞,什麽「死后魂归黑日」「燃尽此生待暗月」,全是放屁。

    死了就是死了。

    灰烬就是灰烬。

    「我不知道那座山里有什麽,我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麽。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座山,那些东西,那些在地底深处比远古还要远古的存在,它们让他进去了。它们让他出来了,它们把金子给了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是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更深了。

    年轻人听得入神,然后又问:「大人,那您现在怎麽看?六十年过去了,他们家……是不是如您所料?」

    雷纳德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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