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断丶衡(三)(2/2)
赵桓一度觉得自己说的够透彻了,君臣之间互相留个面子,点到为止即可,可聂山依然不依不饶。
「臣以为,官家更该给城中平民百姓几分薄面,他们手里的钱,都是一文一文拿血汗换来的,臣今日平抑粮价,哪怕只让他们多买一升米,多活一天,臣这知府就算没白当,也自然不辜负官家所托!」
「愚蠢!」赵桓直接破口大骂。
站着的几人,除了聂山外,全都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低着头。
聂山丝毫不怂,他与赵桓对视道:
「官家说臣愚蠢,臣认,愚臣知道,城中有粮的大户,不少是皇亲贵胄,官家护着自家人乃人之常情,可依官家之意,难道就放任粮商盘剥百姓?臣读圣贤书,知民为邦本,本固而邦宁,若坐视百姓饿死,朝廷根基何在?官家威仪何在?!」
好啊,好啊!好你个聂山,朕不想把话说透,想在人前给你留个体面,你却污朕!
赵桓气得脑袋嗡嗡作响,他原以为李纲这种能言善辩的大臣已经够让他头疼,今天碰见这麽个愣头青,真是开了眼。
何栗本想说上几句,打个圆场,但官家和聂山你一句我一句,他实在没处插话。
眼见自己再不说话,君臣二人就要大呛起来,他只好指着聂山呵斥道:「聂山!你好大的胆子,你听听自己说的哪句是臣子该说的话!来人啊!来人!给我把聂山押入开封府大牢!」
官差衙役们都出城平抑粮价去了,自然是没人回应何栗。
聂山已经开启暴走模式,他往前大踏一步,何栗想拦,却被他一把拨开。
「官家方才说,有些大户连官家都要给三分薄面,臣斗胆,请官家告诉臣,那些人是谁?是哪位亲王还是哪个国戚,臣这就带着衙役上门,跪在他府门前,请他开仓,臣会告诉他,不卖粮,臣就死在他门口!」
聂山完全杀疯了,他胸膛剧烈起伏,说罢,他又盯着何栗问道:
「何御相,你教教我,该怎麽跟官家说话?是跪着说官家圣明,还是趴着把头磕破说请官家赐死?金人来的时候,他们看到我这幅作态,会不会因为我大宋官圣明无双而直接退兵?」
官署一片死寂。
赵桓盯着聂山,良久,他忽然背过身去,大笑道:「聂卿啊聂卿,好,好得很,朕今日算是见识了,什麽叫直臣,但为官为相者若一味耿直,不知变通,也会害苦百姓。」
他平静道:「聂卿,粮价高,是因为金军将至,城外粮食进不来,虽然延丰仓存粮尚多,但要先供给守城将士和其家属,且勤王大军正在路上,朝廷还要为他们备好粮草,城内百姓只能靠市面上的粮食生活,你若在城中强行压价,粮商无利可图,只会握紧手中的粮食坐城观望,你把他们关入大牢丶砍头,只会被他们当把柄拿来跟官府丶跟朝堂抬价,你仔细想想,到时候会出现什麽局面?」
「聂卿,你可知前朝熙宁年间,王荆公行市易法,朝廷下场,强令商家平价出售货物,结果如何?商家闭户,市场萧条,最后连朝廷自己都买不到东西,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聂山面色微变,但仍挺直脊梁,道:「若是一味放任他们涨价......」
赵桓转过身,拦住他,说道:「所以朕才来找你。」
聂山伏地叩头道:「愚臣望官家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