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雨果(2/2)
谷泽熙乾咳了两声。「脑子里还是有阅读的记忆的。」他顿了顿,「这位大文豪所要表达的,是文明的暴力,制度的残忍,美与丑的对立,善与恶的对抗。他在替整个被压迫的阶层说话。」
玄觉罗鼓起掌来。那掌声不响,但在空旷的收容间里,一下一下,很清晰。
「很不错的见解。」他说,「没想到你还拥有这番文学素养。」他直起身子,那根长辫子从肩头滑到背后。「那么我来补充一点吧。这位法兰西大文豪的作品,是在审判。审判法律,审判宗教,审判阶级,审判时代,审判人类本身。」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自由始于怀疑。对暴政保持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暴政。」
他看着谷泽熙。
「恐怕黑暗导师的雨果代号之名,便是起于这等意义吧。」
「听着倒像一回事。」谷泽熙咀嚼着鸡肉,声音含混。「但我不清楚。你不是要对我上思想政治教育课吗?在囚牢里开文学沙龙?」
玄觉罗笑了笑。
「我需要先了解你。」他说,「你也需要先了解你自己。雨果,你的前半生所作所为,确实有在朝着反叛的角度。」
他猛地打了个响指。
投影忽然变了。那些新闻剪报丶犯罪记录丶监控截图,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铺满了整面墙。
「火烧欧罗巴皇家博物馆。操控某皇室傀儡皇子。一手导演让众多跨国财团濒临崩溃,将幕后各国议员拖入丑闻深渊。率领一众超级罪犯强攻星盟国会大厦,与傀儡议员里应外合,险些让星盟政府停摆。一手导演『罪恶大游行』,让无数罪犯百鬼夜行。」
他念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档案。
「靠着S级的精神系超能力,你玩弄众生。让人们成为你的棋子丶你的因果傀儡。无论是资本家丶政客丶还是皇室之人,都成了你想要操控颠覆的对象。你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扩张你的影响力,都在完成颠覆式的戏剧之举。你的罪恶遍布全球。更值得一提的是,你的这些颠覆之举,收获了全世界罪犯的人心。」
投影上的画面一张一张地切换——燃烧的博物馆,跪在地上的政客,游行的人群,还有那个站在高楼顶端的丶浑身缠满绷带的身影。
「某种意义上,你的罪行确实对社会和世界进行了某种清洗。只不过造成了更大的破坏。而那些侥幸在这些破坏中获利生存下来的弱者,亦或是罪犯,则虔诚地膜拜你,跟随你的步伐。黑暗导师雨果,依靠对人性的挖掘,引导了无数罪犯的成长。启蒙会的一代目【莎士比亚】,威望都没有你来得大。你有着堪称病毒般的影响力和扩张力。是天生的犯罪界领袖。」
玄觉罗打了个响指。投影缓缓熄灭,收容间又恢复了那片惨白的安静。
「时间不早了。」他说,「聊天到此为止。今天就到这吧。」
「说句实在话。」谷泽熙的声音有些乾涩。「你给我放再多,我也没有什么感觉。我想不清一点,没有任何记忆,也不知道以前的雨果做这些想干嘛。」
「你知道吗?」玄觉罗忽然开口。
「什么?」
「以前的雨果,确实是个疯子。他会不计成本地完成一些看起来根本就没有意义的事情。他天生就是个犯罪疯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谷泽熙那双露在绷带外面的眼睛上。「而你现在看起来很不一样。尽管我们把你判断为精神病人,但你现在像一个正常人。」
「是的,我就是正常人。」谷泽熙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烦躁。「就算我瘫痪了,你们把我绑在这,天天待在这种地方不能洗澡,我要在这里发烂发臭掉了!」
「那不会。」玄觉罗的语气很平静。「回廊还是会保证对你的清洁的。」
「你放屁!」谷泽熙愣了一下,「清洁在哪?」
玄觉罗说:「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身上总是会有一些类似盐巴一样的结晶?」
谷泽熙挣扎了一下身子,从身上抖下一点白色的粉末。「这只是汗水蒸发后的盐渍罢了。」
「并不是。」玄觉罗说,「这是一种你难以理解的技术。这些粉末是我们定期补充在你身上的,它能够清洁你的皮肤表面,甚至是细胞。」
「就凭这东西?」谷泽熙瞪大双眼。「那我的口腔怎么办?都不能刷牙。」
「至于你的口腔卫生。」玄觉罗笑了笑,「我们提供的每餐特制漱口水能够完全清理。」
他转过身,朝出口走去。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好了,到此为止了,雨果。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之前的实验设备技术快维护好了,记得做好准备。模拟实验很快会恢复进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很好奇。」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不高不低。「名为雨果的罪犯,最后会走向巴黎圣母院的钟楼,还是悲惨世界的救赎。」
门合上了。谷泽熙闭着眼睛,靠在拘束椅上,呼吸很慢。那只还剩一半的炸鸡腿还举在机械臂里,红酒在高脚杯里晃着暗红色的光。
……
……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线惨白的光被切断。玄觉罗站在透明轿厢里,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金属平台从眼前掠过。
赫尔墨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003先生,您真的期盼【雨果】改邪归正?」
玄觉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电梯外那些悬浮的平台,手搭在身后的扶杆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他现在看起来和一个正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吗?」他开口,声音不高。
「目前语言逻辑表现上确实符合得像话唠的正常人。」赫尔墨斯说。声音依旧冰冷。
玄觉罗笑了一下。
「是啊。」他叹了一口气。「但是有些基因,有些东西,是记忆抹不掉的。」
他的目光落向远方。电梯还在上升,他没有再说话。赫尔墨斯也没有。只有电梯上升时那种轻微的丶让人耳膜发胀的嗡鸣声,仿佛深海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