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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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河崔氏的府邸坐落於京城东边的云河坊,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镇守,

    匾额上「云河崔氏」四字苍劲有力,门楣雕梁画栋,气势逼人。

    府内却不只一派书香清贵,後院连着几间帐房与库房,隐隐透出铜钱碰撞的细响——这是崔氏世代经商的底气。崔氏虽以门第自傲,却从不鄙薄钱财,江州王氏的商脉嫁进来後,更是将茶盐丝绸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京城里半数官宦的宅邸,都离不开崔氏的货。

    这日午後,崔府前院的铺子里,一位十六岁的少女正坐在帐桌前,纤指翻动厚厚的帐簿。少女眉眼清丽,气质端庄,发髻上簪一支简单的碧玉簪,身上穿着月白绣银线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算盘。她便是崔氏嫡女,崔芷妍。

    铺子掌柜——京城人称「老掌事」的——站在一旁,额上已渗出细汗。芷妍指尖轻拨算盘,珠子清脆作响,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这笔茶叶进货,单价写了三两二钱,却只卖了二两八钱,亏了四钱银子。掌事,这批货是从哪家茶肆进的?」

    老掌事连忙躬身:「回小姐,是从江州老字号进的,价钱本就……」

    「江州老字号的春茶,市价不该低於三两五钱。」芷妍抬眼,声音平静,

    却让老掌事後背一凉,「你这帐上少记了七钱进货银子,却多报了二钱运费。掌事,你说,这是疏忽,还是别有心思?」

    老掌事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小姐明鉴!小的一时糊涂,绝无二心!」

    芷妍没再说话,只轻轻合上帐簿,算盘珠子最後一声脆响,像敲在人心上。

    她起身,声音依旧温柔:「下不为例。去把亏的银子补上,再把这笔帐重抄一遍,送到我房里。」

    老掌事如蒙大赦,连声谢恩,退了出去。铺子里的夥计们低头做事,大气不敢出——小姐虽年轻,却从小被称为「神童」,十岁便能心算三柱清册,十二岁管起内宅月例,十五岁已能独当一面,连老爷都说「若芷妍是男儿,崔氏何愁不兴」。

    正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崔霆轩一身青衫,头发散乱,满脸疲惫地闯进铺子,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半杯,长叹一声:「累死了……这科举怎麽这麽折磨人……」

    芷妍转头看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说什麽。崔霆轩今年十九,比她大两岁,却连帐簿都懒得翻一眼。

    母亲江州王氏这时从後头走出来,一见儿子这副模样,立刻心疼地迎上去,拿起帕子替他擦额上的汗:「霆轩,怎麽这般狼狈?快坐下,娘让人给你端碗参汤来。」

    她转头又对芷妍柔声道:「芷妍,你也别总绷着脸,你哥哥刚考完试,累坏了身子,你就多担待些。」

    芷妍垂眸,轻声应了句「是」,却没抬头。崔霆轩喝完茶,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嘀咕:「娘,妹妹管得也太严了,我不过是进货时贪了杯茶,怎就亏了那麽多银子……」

    江州王氏听了,轻轻拍他手背:「你呀,就是心善,总被那些掌事哄着。娘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回记得问问妹妹,她心细。」

    芷妍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抚过算盘,没说话。铺子里的帐簿还摊在桌上,那笔被她刚刚圈出的亏空,像一道无声的裂痕,横在兄妹之间。

    她自小便不同。——她只是知道,钱财之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父亲崔文渊疼她,却总在无人时叹息:「若芷妍是男儿……」母亲宠她,却也总把心思更多放在兄长身上。

    崔霆轩是长子,是崔氏的香火。

    芷妍是女儿,再聪慧丶再能干,也只能守着女德丶刺绣丶女红丶书史这些「女子当为之事」。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针线女红无人能及,却从不以此炫耀。她只是静静做着自己该做的,像一株生在高门深院里的寒梅——清傲丶孤高,不容人轻易靠近。

    她知道父母对待子女一视同仁,可她也明白,这世道,女子再出色,也只能透过联姻,为家族发光。

    她低头,轻轻拨动算盘,珠子清脆一响。

    这一声,像在提醒她——有些帐,终究是要算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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