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夜班与旧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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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立值百草园夜班的第一晚,冻得把军大衣裹成粽子,蹲在大棚入口的摺叠椅上刷手机。

    棚内温度锁死22度,棚外三度。

    他隔着玻璃看那八棵金线附子苗,最高的一棵叶片在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总觉得那东西在冲他笑。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弹出K的消息:沈冬明今晚没去银泰中心,定位在高新区万怡酒店健身房,待了四十分钟,回房间后灯关了。

    孙立回了个「收到」,打了个哈欠,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后山确实有蛇。十一月底的蛇应该冬眠了,但他还是把脚缩到椅子上,拿矿泉水瓶子在地上敲了两下。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孙立一个激灵站起来,矿泉水瓶举过头顶——手电筒忘带了,只有这玩意儿能当武器。

    脚步声从后山小路上传来,不快,拖着步子。

    「谁?」

    「我。」

    李师傅的声音。

    孙立放下瓶子,看着拄盲杖的李师傅从黑暗里走出来。

    不对——他手术两天了,不该再拄盲杖。

    「你不是能看见了吗?」

    「晚上还不太适应。灯光一暗,眼前糊一层。周主任说正常,慢慢来。」李师傅在他旁边的空地上站住,没坐。

    「你来干嘛?」

    「睡不着。」

    孙立没追问。

    术后第二天睡不着太正常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棚里的共振仪嗡嗡响了一阵,到点自动运行,二十分钟后会停。

    「孙立。」

    「嗯?」

    「你说那些苗,真有人会来偷?」

    孙立想了想怎么措辞,最后放弃了委婉:「不是偷苗。是偷基因。」

    李师傅没听懂,但也没问。

    他扶着棚壁慢慢蹲下来,右手摸了摸地面的温度。

    「地暖铺的位置不对。」

    「什么?」

    「东南角比西北角热。我手掌能感觉出来,差两三度。」

    孙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等等,我记一下。」

    「不用记。明天让钱老头过来,我指给他。」

    又安静了几分钟。

    「你手术后第一次看清楚东西,什么感觉?」孙立问。

    李师傅拄着盲杖的手换了个姿势。「丑。」

    「什么丑?」

    「都丑。我的手丑。医院的墙丑。外面马路上的GG牌丑。二十年没看见过颜色,一看全是乱的。」他顿了顿。「就那几棵苗还行。红的绿的,分得清。」

    孙立不知道该说什么,掏出兜里的花生米,倒了一半在李师傅手心里。

    两个人在三度的夜里嚼花生米,谁也没再开口。

    ---

    早上六点四十,罗明宇到医院的时候,张波堵在急诊科门口。

    「昨晚收了个病人,你看看。」

    罗明宇跟他走进留观室。

    三号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面色灰黄,两颊凹陷。

    床头挂着的病历夹子上写着:患者刘桂兰,女,52岁,主诉反覆腹胀半年,加重伴双下肢水肿两周。

    张波递过来检查结果。

    腹部B超:肝硬化,大量腹水,门静脉增宽1.6厘米。肝功:白蛋白21g/L,总胆红素87,转氨酶中度升高。凝血功能:PT延长至19秒,INR1.8。

    「B肝肝硬化失代偿期。」张波低声说,「基层卫生院转上来的,说治不了。家属——」

    他往门外努了努嘴。

    罗明宇看过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起球的毛衣,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一把,正低头翻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她旁边靠墙蹲着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脚上的劳保鞋沾满水泥灰,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一声不吭。

    「女儿和丈夫。乡下来的,早上四点多坐的第一班大巴。」

    罗明宇走到床边。

    刘桂兰醒着,眼睛半睁,看到白大褂本能地想坐起来,被罗明宇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他伸手搭上右手腕。

    脉象沉弦细数,尺部几乎摸不到。

    舌头伸出来——淡紫,苔腻微黄,舌下络脉曲张。

    腹水量不小。

    罗明宇用指关节在她腹部叩了几下,移动性浊音阳性,估计两千到三千毫升。

    他站起身,走到走廊。

    女儿擡起头,眼圈红的。

    「你妈B肝多少年了?」

    「十几年。一直吃恩替卡韦。」

    「规律吃?」

    女儿犹豫了一下。「前两年……家里紧,停过几个月。后来又接上了。」

    罗明宇没评价。

    恩替卡韦每月几十块钱,现在集采之后更便宜。

    但「家里紧」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不是几十块钱能概括的。

    「在哪家医院看的?」

    「县医院。去年查出肝硬化,吃了护肝片和利尿药。上个月肚子鼓起来,腿也肿了,县医院说要去省城。省城的号挂不上,有人说红桥医院——」

    她没说完,咬了一下嘴唇。

    旁边蹲着的男人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着一沓皱巴巴的钱。

    「大夫,这是一万二。不够的话我回去再借。」

    罗明宇没接钱。

    「先治。费用的事后面再说。」

    他转身回到留观室,对张波说:「收住院。今天下午安排腹腔穿刺放液,先减压。同时查B肝DNA载量丶甲胎蛋白丶腹水常规生化和细菌培养。抗病毒药不能停,确认她现在吃的是哪个厂的恩替卡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确认批号。」

    张波懂了。

    安邦那档子事之后,红桥对所有集采药品都多了一根弦。

    「中药先不急。等腹水培养结果出来,排除感染再定方。」

    罗明宇写完医嘱,又加了一行备注:慈善基金评估减免。

    他把病历夹放回床头,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女儿叫住他。

    「大夫——我妈这个病,还能好吗?」

    罗明宇停下脚步。

    肝硬化失代偿期。

    白蛋白21,凝血功能差,门脉高压。

    西医角度,治疗目标是延缓进展丶防止并发症。

    能不能好?要看「好」的定义。

    「你妈的肝还没彻底坏掉。把腹水控制住,抗病毒跟上,营养补起来,能稳住。稳住就有时间。」

    他没说治愈,也没说没希望。

    女儿点了点头,把眼泪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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