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起疑(2/2)
陈阳所言,分毫不差。
这确是菩提教惯用手段,对症下药,因人施法。
只是他未料到,陈阳竟看得如此透彻。
江凡忍不住暗自思忖:
「杜仲行者曾说,天地宗丹师天性淳朴,不谙世事。」
「可这位楚大师,怎么看都不似那般单纯……」
「他对我菩提教手段,怎会这般熟悉?」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索性不再多想,只求陈阳能安心炼丹便好。
陈阳见他面露尴尬,也不再深究。
他俯身拾起面前那只血红色的玉瓶,触手冰凉。
严若谷也拿起自己那瓶,掂了掂分量,率先开口:
「说吧,要我等着手炼制何种丹药?」
他语气虽仍生硬,却已无先前那般抗拒。
毕竟拿人手短,总得有所表示。
方柏闻言,脸上笑意更盛。
「严大师爽快,方某便直言了。」他笑道,随即抬指凌空一点。
金光在虚空中凝聚,化作两行古朴大字悬于半空,下方详列丹方,步骤与要诀。
「血髓丹……血髓精元?」严若谷望着那两行字,眉头微皱。
「正是。」方柏微微颔首,「我菩提教地处西洲,丹道传承不及天地宗渊深广博,平日所用,以这两种丹药为主。」
「血髓丹可辅佐修行,提升修为,血髓精元则能疗伤补气,恢复气血。」
「所有材料皆在玉瓶之中,此后每日,丹童皆会按时为诸位送来新料。」
「至于炼制的数目……」
他略作停顿,似在心中估算,片刻后道:
「我教丹师平日一炉,约可成丹百粒,得精元百滴,初次炼制便以此为准,不知诸位可有难处?」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丹师轻笑,语气带着傲然:
「这有何难?」
「一炉百丹,不过天地宗丹房弟子水准,若连这都做不到,还有何颜面自称丹师?」
「莫说百丹,便是一百五十丹,对我等而言亦非难事。」
方柏脸上笑意更深,朝众人抱拳一礼:「既然如此,便有劳诸位大师了。」
丹场霎时一静。
随即。
轰!轰!轰!
数声连响,道道火焰燃起。
一名丹师率先点燃面前的十足噬魂炉,动手炼丹。
有人带头,便有第二丶第三位……越来越多丹师开始炼制。
一来为应付菩提教要求,二来也想试试这寅月丹火究竟如何。
一时间,丹场热浪翻腾,药香弥漫。
「楚大师,您还不开始么?」江凡见陈阳仍静立不动,忍不住出声催促,语气略显急切。
苏绯桃冷眼扫去。
「楚宴想何时动手,便何时动手。」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锐意,「莫非贵教还要强逼不成?」
江凡被她目光一刺,心里发毛,连忙摆手后退: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随口一问……楚大师若需歇息,尽管自便,不急,不急!」
说完便灰溜溜退到一旁,不敢再吭声。
陈阳未理会他,目光落向那些已开始炼丹的同门,眉头渐蹙。
只见部分丹师并未使用菩提教所供的十足噬魂炉,默默从自身储物袋中取出惯用的旧炉。
他们揭开血红玉瓶……
「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顿时散开,似铁锈,腐物与血腥混杂,刺鼻得令人作呕。
陈阳脸色微变,低头看向手中玉瓶,心中暗忖:
「当年江凡便拿出过这两种灵药。」
「那时他四处求丹师炼制,却无人愿接,我还奇怪,如此简单的丹药为何无人肯炼……」
「不想多年之后,竟轮到我自己来炼。」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指尖微微一顿,还是拔开了瓶塞。
同样的恶臭扑面而来。
陈阳屏息向瓶内看去,只见半瓶暗红粘稠液体,正是炼制两丹的主料……
血髓!
他尝试以神识探查其成分,却惊讶地发现,神识竟无法穿透这暗红液体。
这血髓如有生命般,将他的感知隔绝在外。
「这究竟是何种东西?」
陈阳心头升起浓浓疑惑与不安。
这血髓给他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内中藏匿着某种活物。
就在这时……
「砰!」
丹场另一侧猛然传来炸响。
陈阳霍然抬头,只见一名丹师的丹炉轰然爆裂,碎片四溅,滚烫药液泼洒一地。
那丹师猝不及防,被溅得满身都是,疼得嚎叫出声,狼狈地扑打身上火焰,满脸惊骇。
「我的丹炉!」他失声喊道,「这可是花了三百万上品灵石,特请炼器大师所铸!怎会说炸就炸?!」
「我的也裂了!」又一惊叫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另一尊丹炉表面已布满蛛网般裂痕,丹火自缝中窜出,噼啪作响。
「我的也毁了!」
「怎会如此?这些丹炉用了数十年都好好的,今日一用便炸?」
惊呼声接连响起。
短短片刻,已有十余名丹师的丹炉先后爆裂。
方柏见状,扬声解释道:
「诸位,切莫再使用自身丹炉。」
「你们的丹炉乃为东土玄黄丹火所制,与寅月双火属性相冲,强行使用必致炸炉。」
「本教所备十足噬魂炉,正是专为寅月双火打造,最为契合。」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无奈。
他们不用那十足噬魂炉,纯粹是嫌其形貌丑陋歪扭,看着便觉膈应,远不如自家用惯的丹炉顺手顺眼。
可如今自家丹炉一用即炸,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走回那歪扭的怪炉旁。
「真是晦气。」一名丹师嘟囔着,踢了脚炉足,「用这般丑物炼丹,成丹能好到哪去?」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点燃了炉火。
这一次,丹炉未再炸裂。
寅月丹火在炉底平稳燃烧,温度均匀,控火竟异常轻松。
那丹师愣了愣,面露讶色:「咦?倒还挺顺手……」
越来越多丹师开始使用十足噬魂炉。
丹场再度热火朝天,热浪裹挟着药香与那股淡淡血腥气,弥漫空中。
陈阳看着这一幕,无奈摇头。
他走回自己那尊炉前,点燃丹火。
丙丁二火同时燃起,一刚一柔,交融完美。
控火,投料,熔炼,凝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阳丹道造诣本就远超在场大多丹师,如今兼具阴阳二火,控火更是精准入微。
不过半个时辰。
「叮铃!」
清越丹鸣自炉中响起。
陈阳揭盖,百粒圆润饱满,色泽暗红的血髓丹整齐排列炉底,无一废丹。
紧接着他又开始炼制血髓精元。
再是半个时辰,百滴晶莹如红宝石的精元亦炼制完成。
「果然不难。」陈阳低语,「无非基础提纯与凝炼罢了。」
他望着炉中丹药,眉头却逐渐蹙紧。
「丹方上的草木辅料都没有毒性……年糕曾说此丹有毒,那毒性必是源自这血髓。」
「可这血髓究竟是何物?」
「为何连我的神识都无法探入?」
正凝神思索时,江凡的声音自旁传来:
「楚大师,您炼好了?」
他手持两只洁净玉瓶,脸上带着憨厚笑容,显然早已候在一旁。
「嗯。」陈阳点了点头。
「那在下帮您装瓶……」
「不必,我自己来。」陈阳摇头,取过玉瓶,将丹药与精元分别装入,塞紧瓶塞。
他手持两瓶,对着日光细看。
瓶中丹体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
很快,其余丹师也陆续成丹。
「方丹师!方丹师!」有人高声唤道,「我等皆已炼成,请来收丹吧!」
连唤数声,方柏才缓缓回过神来。
方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
作为一名修行数百年的丹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天地宗丹师的炼丹造诣,远在菩提教丹师之上。
他们手法娴熟,控火精准,对药性的理解更是透彻入微。
每一步都近乎完美。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丹火,菩提教丹师一炉至多成丹五十粒,而眼前这些丹师,轻松便可炼出百粒,品质更胜数筹。
「难怪天地宗能成东土丹道魁首……」方柏由衷赞叹道,「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听到他的赞叹,在场丹师脸上皆露出傲然之色。
这些时日被困孤岛,寄人篱下,众人心中皆憋闷不已。
如今终于在丹道上寻回了几分尊严。
「这是自然,」一名老丹师捋须道,「我天地宗丹道,岂是西洲可及?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炼什么丹?」
方柏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只笑了笑,未再多言。
「对了,方丹师,」那老丹师又道,「丹药既已成,便派人收走吧。」
其余丹师也纷纷点头,都以为这些丹药需上缴菩提教。
方柏却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必,这些丹药,我们不收。」
丹场霎时一静。
众人皆愣住,脸上写满错愕。
「不收?」
「为何不收?我等辛苦炼了这许久,你说不收便不收?」
「莫非是嫌丹药品质不佳?」
「还是觉得我等初次掌控这寅月丹火,所炼之丹不堪用?」
疑问与不满之声四起。
「诸位误会了。」方柏笑道,「丹药品质极佳,远超出预料。」
「那为何不收?」
「因这是本教送给诸位的第三份赠礼。」方柏解释道。
「第三份?」
「不错。」方柏轻轻点了点头,「我教风皇掌教素有惯例,赠礼必赠三件,掌教以为,三乃礼数之周全,如此最为妥当。」
「第一件礼,是这十足噬魂炉,丹炉乃丹师第二性命。」
「第二件礼,是寅月丹火,有此火,诸位方能在西洲继续炼丹。」
「而这第三件礼……」
他指向众人手中玉瓶,朗声笑道:
「便是诸位方才所炼的血髓丹与血髓精元。」
「这些丹药,便留给诸位自用,平日可以血髓丹辅佐修行,若受伤,便以血髓精元疗伤。」
「此亦是我家掌教对诸位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丹场陷入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错愕,谁能想到,菩提教大费周章将他们掳来炼丹,最终竟是炼给他们自己服用?
许久之后,才有一名丹师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手中血红玉瓶,眼中露出嫌恶神色,忍不住皱眉道:
「给我们吃?」
「那原料如此腥臭……」
「成丹能入口么?吃了岂不闹肚子?」
「没错!」另一位丹师附和道,「看着便恶心,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
说着便要掷瓶于地。
「诸位且慢!」方柏连忙出声阻止。
「这也是本教一番心意,」他笑容不变,语气却透出一丝不容回绝的意味,「哪有收礼只收合意,不合意便弃之的道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目光短短交流了一瞬。
虽心中仍嫌,却也不好再推拒。
毕竟人在屋檐下,太过拂人脸面并非明智之举。
犹豫片刻,多数人还是将那两只玉瓶收入储物袋中。
反正收着不占地方,大不了永不动用便是。
方柏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其实,诸位大可一试,」
「难道以为本教会害你们不成?」
「方才赠送的寅月双火,可曾有害?」
「这些丹药是你们亲手所炼,材料如何,你们亲眼所见,能有何问题?」
「尤其是一些尚在筑基期的道友……」
他目光掠过几位年轻丹师:
「这血髓丹对筑基修为提升效果显着,或许服上几粒,便能突破至结丹。」
「即便结丹修士服用,亦能凝练丹气,提升丹道造诣,这岂非坏事?」
听到这话,几名筑基期的年轻丹师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丝动摇。
对他们来说,突破结丹乃是毕生所愿,若此丹真有奇效,即便气味不佳,也非不能忍受。
「罢了,试试便试试!」一名年轻丹师咬牙道,「反正我备有解毒丹,若真有毒,吐出来便是!」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血髓丹,闭眼吞了下去。
丹丸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潮涌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他双眼蓦地睁大。
「天爷!」
他失声惊呼,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的修为……当真涨了!」
「我感觉灵气吸纳之速,比往日快了一倍有余!」
「太神了……这丹药太神了!」
周围丹师皆惊讶望去。
「真有如此神效?」
「我也试试!」
另一名筑基丹师连忙倒出一粒吞下。
片刻之后,同样惊呼响起。
「是真的!效果太明显了!」
「我感觉……快要突破了!」
越来越多人忍不住尝试。
服丹之后,人人面露惊喜,血髓丹效果竟比方柏所言更佳。
就连几位结丹修为的丹师也试了一粒,果然感到丹气更为凝练。
一时间,丹场上惊叹欢呼此起彼伏。
不过即便如此,服丹者也仅约三成,大多数丹师仍心存警惕,只将丹药收起,并未服用。
方柏见此,也未再劝。
他笑了笑,扬声道:「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可回院中好生休息。」
「明日开始,继续炼丹。」
说罢朝众人拱手一礼,随即抬手一挥。
远处那尊万火母炉缓缓浮空而起,数百行者再度托起巨炉,踏空远去。
方柏也随之腾空,紧随其后。
望着那一行人影消失在天际,丹场上的众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的那座山,总算暂移。
方柏毕竟是元婴真君,他在场时,那股无形威压令人难以喘息。
陈阳也松了口气,与苏绯桃一同转身,朝自家院落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一股冰冷寒意忽自背后袭来……
如暗处毒蛇死死盯住背心。
陈阳身形骤然一僵。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远天之上,方柏并未真正离开。
他凌空而立,正远远看着自己。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探究与怀疑,仿佛要将陈阳的面容刻入骨中。
「他为何……一直盯着我的脸?」
陈阳心头剧震,强烈不安席卷全身。
他不敢再看,握紧苏绯桃的手,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院落走去。
丹师们陆续散去,原本喧腾的丹场渐渐安静下来。
……
九天之上,云海翻腾。
一名身着华美花袍的青年懒卧于巨云之上,闭目小憩,他墨发如染,肌骨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中仙。
方柏飘然落于他身前,整袖躬身,恭敬一礼。
「方柏,拜见风皇掌教。」
花袍青年徐徐睁眼,眸色纯金,如日耀空。
「今日之事,办妥了?」风皇开口,声线慵懒,如春风拂弦。
「回掌教,皆已办妥。」方柏恭声应道,「丹炉与丹火,他们均已收下,也已经开始炼制丹药,倒也没有过多抵触,一切循序渐进。」
风皇微微颔首,淡淡道:
「甚好。」
「切莫操之过急。」
「若逼迫太甚,这些丹师难免心生芥蒂,便这般徐徐图之,温水烹蛙,终有一日,他们会心甘情愿为我教所用。」
「属下明白。」方柏躬身一礼,便欲转身退下。
却在即将踏出云层之际,脚步忽地一顿。
他身形停在那里,垂首不语,似乎有所犹豫。
风皇的眼眸微微眯起,轻声询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有……何事?」
方柏沉默良久,云气在身边无声流转。
「……无事。」他终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是属下多虑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方行者,且慢。」风皇却出声唤住了他。
方柏身形停驻,缓缓回身。
「有话,直言便是。」风皇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丝妖皇独属的威严,「既已起疑,便莫要藏着掖着,以免日后生出纰漏,追悔莫及。」
他顿了顿,双目眸光如实质般落在方柏身上。
「能让你犹豫开口之事……绝非寻常!」
方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轻叹一声:
「掌教明鉴,是属下太过优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首正视风皇,神色已转为一片凝重。
「风皇掌教,属下怀疑……这批天地宗前来交流的丹师之中,藏有妖神教遣来的暗子。」
云上骤然一寂。
连流风都仿佛凝住。
风皇面上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缓缓消散。
他坐直了身躯,眼眸中锐光一闪,如利剑出鞘。
「何人?」
此事非同小可。
一叶岛的位置对菩提教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若是被妖神教探知,必将大祸临头。
风皇自然也清楚其中的利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方柏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他停顿了片刻,而后开口,声音低沉:
「此人……名叫楚宴。」
「从杜仲给的情报……」
「似乎是天地宗地黄一脉,大宗师风轻雪的亲传弟子。」
风皇点了点头。
「我有印象。」
「卷宗里有记载,一个普通的筑基期丹师,资质尚可。」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目光紧盯着方柏:「那么,方行者,你怀疑的理由是什么?他上岛后,难道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方柏轻轻摇头,「言行举止完全符合他的身份,找不到任何破绽。」
风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静静等待下文。
方柏又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甚至有些荒谬的神情。
「……只因这人,生得实在太过……丑陋!」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沉,字字铿锵:
「他那张脸,那副样子,简直和那些化形未全,骨相仍露的妖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