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爬(2/2)
那是自然。
公子兰卿自尊自爱,对我亦是疼惜爱重,他与谢先生一样,最当得起「君子」二字,哪里像正堂这位,能被那麽多人目睹一场活椿宫。
青鼎炉冒出来的光影在他眸中跳跃着,我也不知他到底信与不信,不知这笑声里搀了几分真,几分假。
若不是包藏祸心,这可当真是一副人间好颜色。
可我想,笑就总比不笑好吧。
原本这一路风雪奔波,膝骨肿胀,进了暖和的正堂总算缓解了几分,可甫一缓解下来,又开始有些刺痛了。
人瘫坐在地上不敢挪动,只但愿他多笑几回,但愿这日的问话快一些结束,就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那人问起来没个尽头,他对我这些日子的行踪似乎十分好奇,「你想跟他去哪儿呢?」
他不喜欢撒谎,我就说实话,「回申国。」
他还问,「回申国,干什麽?」
「去见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见我的表兄妹。」
「见过之后,再干什麽。」
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我总不会告诉他,回去认祖归宗,再引申国兵马来踏平楚国,把郢都萧氏全都一举砍杀了罢?
事关宗周复立的话是政治,是万万也不能说,那就说于他而言恶劣程度较轻一些,无关紧要的,好使他相信,又不至于动起杀心。
因而我说,「我是大表哥的未婚妻,该回去。」
那人闻言一默,默了片刻,嗤笑一声,「做了我的侍妾,还想嫁人,顾清章可还愿娶你?」
你瞧,他果然就不再穷究背后的政治目的,转而就问起了上不得台面的儿女情长来。
萧铎也没有想到吧?
在他面前,我只能做个低贱的侍妾,可在大表哥身边,我却可做申夫人,将来也要被尊为申王后。
他有些难以置信,可我心里却是欢喜的,「是,大表哥愿意。」
那人唇边的笑已尽数收起,那削薄的唇说出来的话,已经毫无半分情愫,「呵,他可真是……不嫌脏。」
我的心荡然一空,话便凝结在喉中。
在长岭镇遇见大表哥时,我问起大表哥,「你不怕我弄脏你的衣袍吗?」
那时候我多狼狈啊,灰头土脸,衣衫破烂。
可大表哥那麽乾净的人,却没有嫌恶,只有怜惜,「你脏得像只小狗儿。」
我还问他,「那脏小狗儿,你还想要吗?」
我那人中君子大表哥曾紧紧抱着我,他说,「要,我找这个脏脏的小狗儿,找了很久了。」
大表哥不觉得我脏,然我在萧铎心里,竟是已经脏了的人。
我被这一句「脏」惊得还没有缓过神来,见萧铎睨着我的袍子,又问,「这身袍子,他给的。」
这也是明知故问。
不是大表哥,旁人岂会给我贵女的袍饰,我怔忪地问他,「是。」
他命着,「过来,我瞧瞧。」
青鼎炉就在他那里,烤得屋子暖暖的,我本也想靠近那热乎乎的炉火,可如今这种境况,谁愿意靠近青鼎炉,再因此去靠近公子萧铎呢?
我恨不能避而远之。
可他不做一个了结,今日的讯问就不会结束,我正因为太了解他,因此在那强大又阴沉的气场下强撑着起身,眉心坠在额际剧烈地晃动惊颤。
可膝骨肿胀,疼得钻心刺骨,起不得身。
那人低头拨弄着炭火,平平静静地开口,「走不了,就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