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马江海战(二)(2/2)
「香港和新加坡也行,问题是他敢吗?他敢进港,就做好永久被扣押的准备!」
若雷吉贝里冷笑了一声:「至于煤炭。优质煤是军舰的血液。在这个区域,能为他们加煤的,除了日本的长崎,就只有安南鸿基煤矿,以及台湾基隆的煤矿。
现在,鸿基在陆军控制内,基隆也在我们的炮口之下。他们要是敢去兰芳加煤,荷兰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咬住他!」
「陈兆荣现在的处境,十分凶险。」
若雷吉贝里分析道,「他的锅炉需要吃煤,需要淡水和食物补给,他的机械磨损需要更换零件,甚至我怀疑他还有没有一个完整的弹药基数。
马尾,是他唯一有可能的母港,也是他唯一的补给站。只有这里,才有完整的船政设施和基础工业。
我之所以把舰队主力摆在闽江口,摆出一副要将马尾夷为平地的姿态,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军事压力,不能轻易离开。因为一旦离开,清军可能会封锁闽江口,导致无法回防。还有,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逼他出来。」
「我甚至轰炸了基隆,切断了他唯一的一条补给线。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雷吉贝里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
「我原以为,根据情报描述,这个陈兆荣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分子,是一个为了所谓的『大中华』敢于挑战列强的疯子。如果我是他,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母港和加煤站被围,看着国家的门户被堵,哪怕是撞,也要撞过来。」
「但是……」列斯佩斯看着空荡荡的海面,「他没有出现。」
「是的,他没有出现。」
若雷吉贝里若有所思,
「整整十五天了。看来我高估了他的血性,也低估了他的狡猾。这个中国人,比起当烈士,倒是更像大清那些腐朽的官僚,更愿意当一个保存实力的军阀。」
「这令人失望,极其失望。」
老上将摇了摇头,「他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了,眼睁睁看着我们羞辱他的国家,他的同胞。他这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在台风季节久留,赌我们会因为香港和南洋的后勤压力而撤退。」
列斯佩斯皱起眉头:「那如果他一直不出来,等我们真的撤了,他再出来袭击我们的补给线,那确实是个麻烦。」
「所以,游戏结束了。」
若雷吉贝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失望瞬间变成了杀意,「既然诱饵钓不到大鱼,那就把鱼饵吃掉,顺便把鱼塘也砸了。」
他转过身,看着闽江口那狭窄的航道。
「传我命令: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晴天,不管是哪天,我们不再等了,直接进行毁灭。」
「全歼福建水师?」列斯佩斯问。
「不,仅仅全歼是不够的。」
若雷吉贝里冷酷地说道,「我要彻底摧毁马尾船政局。我要炸毁他们的船坞,烧毁他们的图纸,砸碎他们的机器。我要让那个号称远东第一兵工厂的地方变成一片瓦砾。
这样一来,就算北极星舰队以后想修船补给,也只能去求李鸿章,或者像乞丐一样去求英国人。」
「只要他停靠求饶,不管是清廷还是英国人,都不会放过他。」
「可是,阁下,」
列斯佩斯有些担忧地指了指北方,「如果我们在这里动手,大清的其他舰队会不会增援?毕竟,根据情报,北洋水师虽然被偷走了计划内的主力,但也有几艘像样的巡洋舰;南洋水师和广东水师加起来也有十几艘船。」
听到这句话,若雷吉贝里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增援?塞巴斯蒂安,你太不了解这个古老而腐朽的帝国了。」
若雷吉贝里背着手,在舰桥上来回踱步,语气充满了嘲讽:「在大清,没有什麽皇家海军。
有的只是李鸿章的舰队丶左宗棠的舰队丶张之洞的舰队。
他们虽然穿着一样的号衣,留着一样的辫子,但他们之间的仇恨,甚至比对我们法国人的仇恨还要深。」
「你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北洋大臣李鸿章,他把北洋水师看作是他私人的命根子,是他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会为了救左宗棠创立的福建水师,而冒着损失自己战舰的风险吗?
绝不可能。他恨不得福建水师全军覆没,这样朝廷的拨款就只能给他一个人了。」
「至于南洋水师……」
若雷吉贝里不屑地挥了挥手,「一群破旧的蚊子船和几艘从德国买来的廉价货。他们的总督曾国荃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旦开战,我们要封锁长江口。为了保住江南的赋税重地,他会把船藏进长江深处,绝不敢南下半步。」
「广东水师就更不用提了,他们甚至还在私下里卖蔬菜和淡水给我们的巡洋舰。」
若雷吉贝里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悲哀。它不是一个紧握的拳头,而是一盘散落的沙子。我们只要狠狠地踢它的屁股——也就是马尾,把它踢疼了,踢烂了,其他的肢体不仅不会反抗,反而会吓得瑟瑟发抖,甚至暗自窃喜。」
列斯佩斯听得目瞪口呆,随即露出了钦佩的神色:「阁下的分析真是入木三分。」
「所以,战术安排如下。」
若雷吉贝里恢复了冷峻的指挥官面孔,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指令。
「由于这该死的闽江口水深不够,尤其是金牌门和长门水道,我们的『杜佩雷』号丶『毁灭』号和『可畏』号吃水太深,无法进入内港。这是个遗憾,我原本想把340毫米巨炮架在他们的脑门上。」
「但这不影响大局。」
若雷吉贝里指着海图上的川石洋位置:「主力舰队留在这里,封锁出海口。这三艘万吨舰的巨炮,射程足以覆盖长门和金牌炮台。我们要用重火力定点清除他们的岸防工事,把他们的炮台炸成粉末。」
「然后,让分舰队旗舰窝尔达号率领巡洋舰分队和鱼雷艇。」
若雷吉贝里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利用退潮的时机,从上游向下游攻击。那些中国军舰都下了锚,这就是固定的靶子。告诉分舰队指挥官,我不管他用什麽方法,鱼雷也好,速射炮也好,我要在一个小时内看到福建水师所有的船都沉进江底!」
「是!」列斯佩斯立正敬礼。
「打完这一仗,把马尾烧成白地之后,」
若雷吉贝里望着北方,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大清政府就会明白反抗是徒劳的。如果他们还不投降,不承认我们在安南的保护权……」
「那我们就北上。」
「我们去封锁吴淞口,甚至溯江而上,炮击南京。」
若雷吉贝里冷冷地说道,「只要切断了长江这条大清的经济大动脉,北京那个垂帘听政的老太婆就会跪下来求和。」
「那北极星舰队呢?如果那时候他们出来了怎麽办?」列斯佩斯追问。
「那时候?」
若雷吉贝里笑了,笑得残忍而自信,「到时候,大清已经投降了,安南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陈兆荣的舰队就会变成一支没有国籍丶没有港口丶没有补给丶没有任何法理的舰队,就成了真正的海盗!」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再这样小心翼翼地防备他。
我们可以腾出手来,联合英国人,荷兰人,甚至联合清政府,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围剿。他那几艘没有煤丶没有炮弹的破船,最终只会成为我们在西贡港口里炫耀的战利品。」
若雷吉贝里转过身,看着即将被黑夜吞噬的闽江口,仿佛在对着那个并未出现的对手自言自语。
「陈兆荣,我给过你机会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既然你选择了苟活,那我就让你尝尝,什麽叫生不如死的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台风的前锋已经抵达。
若雷吉贝里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全舰队,加固锚链,检查水密门。
台风过去之时,就是开战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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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暴肆虐了两天两夜的台风,终于在黎明前显露出了力竭的疲态。
闽江口的海面上,原本如山崩海啸般的巨浪此时变成了一种沉闷而有力地涌动。
天空依然是压抑的铁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触碰到桅杆。
暴雨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
在川石洋外海,法军那三艘不可一世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丶「毁灭」号和「可畏」号,因为吃水太深,不敢冒险进入马尾港的航道,一直扎在这里,在风浪中随着锚链沉重地起伏。
它们关闭了大部分光源,只有桅杆顶端的信号灯在风雨中画出一道道摇摇晃晃的残影。
而在那片浑浊黑暗的江海交汇处,一支船队正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这是一支由七艘大型远洋商船组成的舰队。
它们的身躯庞大而陈旧,船壳上布满了锈迹和藤壶。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也没有点亮任何航行灯。
原本应该堆满茶叶丶丝绸或鸦片的货舱里,此刻装载的是满满当当的花岗岩条石。
位于船队最前方的,是曾经跑过南洋航线的3000吨级蒸汽商船「顺天」号。
驾驶台上,船长林泰守紧紧抓着舵轮旁的扶手。
这位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的老海员,手心全是冷汗。
「老板,」
大副声音颤抖着,递过来一壶烈酒,
「真的要……真的要沉了它吗?这可是咱们花重金从怡和洋行手里买来的,锅炉还算新啊。」
林泰守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让他稍微从寒冷中回过神来。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金属,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锅炉算个屁,银子又算个屁!」
林泰守吐出一口酒气,盯着前方那两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崖——那就是金牌门,闽江入海的咽喉,
「咱跑海的人,瓢儿就是家当,沉在闽江口,那是它修来的造化!老子四十年闯过多少蛇皮抖,今儿这一趟顺风送得最值当!」
他抬起头,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窗,看向前方最狭窄的水道。
金牌门,因金牌山与长门山隔江对峙而得名。
这里水流湍急,航道最窄处仅有不到四百米,且水深变化极大。
七艘巨轮开始在湍急的江水中调整姿态。
与此同时,金牌炮台的守军正缩在掩体里躲避风雨。
一名眼尖的哨官突然揉了揉眼睛,指着江面惊呼:「那是什麽?有船进港!」
「法国人又派船进来了?」
守备统领吓得一激灵,抓起望远镜冲到炮位上。
镜头里,七团巨大的黑影正横亘在江心。
它们并没有像战舰那样摆开攻击阵型,而是……分两列在交错打横?
「不对,」
哨官皱起眉头,「那是商船!它们在干什麽?那是主航道啊!疯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那是「顺天」号发出的最后绝响。
「开通海阀!引爆炸药!」
林泰守大吼一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丶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闷响。
「顺天」号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水底狠狠拽了一把。紧接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彻江面。冰冷浑浊的江水顺着炸开的缺口,咆哮着涌入底舱,与那些沉重的花岗岩撞击在一起。
「撤!快撤!」
林泰守最后看了一眼这艘陪伴了他五年的老夥计,眼角有些湿润。
他一挥手,带着早已穿好救生衣的船员们跳上了早已备好的小火轮。
紧接着是第二艘,「永丰」号。
第三艘,「利涉」号。
第四艘……
七艘商船,在金牌门最狭窄丶水深最适合通航的深水槽位置,集体自杀。
随着海水灌满船舱,这些钢铁巨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狠狠地砸向江底的淤泥。船底龙骨断裂的声音在水下传播,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仅仅二十分钟。
原本宽阔通畅的闽江主航道,犬牙交错。
它们的烟囱丶桅杆和上层建筑依然露在水面上,像是一片钢铁森林,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狰狞而恐怖。
有些船是横着的,有些是斜插的,还有两艘是直接船头对船头撞在一起沉下去的。它们彼此勾连,加上舱内的石料和水泥,在湍急的江水冲刷下,反而卡得越来越死。
闽江航道,断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