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马江海战(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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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武」号后主炮位旁,留美回国练生(见习军官)杨兆楠正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用一块油布反覆擦拭着炮闩。

    「兆楠,歇歇吧。炮管都被你擦热了。」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杨兆楠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容尚谦。

    容尚谦,这艘旗舰上的另一名留美生,也是他的同窗好友。

    两人都曾是那批穿着长袍马褂丶脑后拖着辫子登上美利坚土地的幼童。他们在耶鲁大学的课堂上听过宪法,在哈特福德的工厂里摸过车床,在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上操纵过六分仪。

    如今,他们却被困在这该死的闽江里,像两个等死的鬼。

    两人虽然是练生,但因为懂洋文,懂机器,掌握的是船上最核心的技术官的位置,只是品级不高。

    「歇?怎麽歇?」

    杨兆楠猛地转过身,眼里的血丝显得格外狰狞,

    「尚谦,你听听!那是《马赛曲》!人家都在咱们祖宗的牌位上跳舞了!可咱们呢?大炮盖着炮衣,锅炉压着火,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佩纶那个书呆子,还有何如璋那个软骨头,他们这是在等着人家来杀头!」

    容尚谦叹了口气,走到舷窗边,警惕地看了一眼上层甲板。

    管带张成正在上面巡视,严防士兵「走火」。

    「省点力气吧。」

    容尚谦苦笑,「军令如山。违令者斩,这话不是说笑的。」

    「那就在这儿等死?」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划水声。

    一艘看似运送蔬果的小舢板,鬼魅般地贴近了扬武号的暗影一侧。

    船上的艄公带着斗笠,手里提着一篮龙眼,冲着舷窗轻声吆喝:「阿官,食龙眼不?清热去火。」

    杨兆楠刚要挥手驱赶,却见那艄公将斗笠微微一抬,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哪位是杨兆楠大人?」

    艄公的声音极低,却透着一股子冷硬。

    杨兆楠心头一凛:「我就是。」

    一只湿漉漉的油纸包被抛了上来,精准地落在炮架上。

    「杨大人,故人来信。」

    还没等杨兆楠反应过来,那舢板已经顺着水流,像一片落叶般滑入了黑暗,消失在法舰阴影的方向。

    「是什麽?」容尚谦凑了过来。

    杨兆楠手有些抖,拆开油纸包。里面没有龙眼,只有一封信,封口处用的是西洋的火漆,上面盖着一个奇怪的纹章。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钻进底层的海图室,点亮了一盏鲸油灯。

    信纸展开,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金石之气,既没有官场的酸腐客套,也没有多馀的废话。

    「季良丶兆奎丶寿山丶叶琛丶陈英诸君同鉴:

    兆荣顿首。

    光绪元年旧金山埠头一别,忽近十载。

    犹记诸君负笈西来,冬夜围炉,兆荣携腊味饭与诸君共啖,君等谈算学丶论轮机,目光灼灼。

    彼时吾谓友人:此数子者,他日必为中国收海权于万里之外。

    彼时君等皆垂髫童子,今皆七尺管带矣。

    诸君驻节马尾,炮口相衔,而朝廷犹曰和谈,疆吏犹曰毋动。

    然刀已及颈,而曰「彼不敢斫」——此腐儒误国之谈,非丈夫立世之道。

    兆荣幼读私塾,塾师授《左氏传》,至「先轸免胄入狄师,死而犹瞑目」一章,击节叹曰:「丈夫死国,当如是。」兆荣年十一,不知死国为何事,但见师白发苍苍,涕泪满襟。

    今廿五年矣,始知师涕泪所为何来。

    兆荣每闻闽江潮信,未尝不中夜起坐。

    法酋指挥官,已决议举火焚江。

    一旦舰炮摧岸丶退潮突阵,我十一艘木壳皆俎上肉也。

    金牌门者,闽江咽喉,敌船援所必由。

    兆荣已率北极星舰队,至川石以东。是夜月晦潮涨,当乘台风馀威,直入金牌门水道——

    故兆荣冒死请:

    金牌门声变之际,诸君即起锚丶升火丶转舵丶解炮衣。

    不必待上命,不必候敌先。

    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先开炮者,兆荣担其罪;擅调兵者,兆荣当其诛。

    诸君但以社稷为重,以舰炮为念,但杀敌!

    川石洋佯攻者,兆荣亲率七舰,与法军巨舰相持。

    内港决战者,诸君十一舰,与敌六舰白刃于江心。

    此非寻常战事——此乃中国海军第一次,以舰炮答敌炮。

    犹忆旧金山,君等问吾:海疆何日可固?

    吾不能答。

    犹忆旧金山,兆荣在旧金山埠头送诸君东归。

    叶琛君时年十四,立于船首,辫发为海风吹乱,犹回头问吾:

    「陈先生,他日吾辈若有铁舰,可还打得过洋人?」

    吾不能答。

    风起云涌,恰当其时。

    今以法舰对轰答之。

    福胜小,当冲;振威新,当锐;扬武大,当坚。长门丶金牌炮台,兆荣已另遣人驰书。

    此信到日,距举事不过三昼夜。

    兵机如火,不能复遣使。若天不佑,使信号未达,亦或诸君未能夺权举事。

    兆荣当率舰闯川石,与敌主力同尽,以谢诸君丶以谢汉家江山。

    纸短潮急,泣血以陈。

    切记,此战不为朝廷一家之姓,而为中华海防之血脉。

    甲申七月廿八夜 陈兆荣顿首 川石洋舟中

    ——————————————————

    看完最后一个字,海图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灯芯爆了一个火花,「啪」的一声,把两人都惊得一颤。

    「九爷……」容尚谦喃喃自语,

    「他真的来了?」

    「北极星舰队……九爷....他说得对。」

    杨兆楠猛地将信拍在桌上,眼中燃起一团火,那是被压抑许久的求战欲,

    「法军已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磨刀了,咱们还在等那道该死的准许还击的圣旨!等到圣旨来了,咱们早就喂鱼了!」

    「可是……」容尚谦看着那句「夺取指挥权」,额角渗出了冷汗,

    「这可是兵变啊。兆楠,这要是败了,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不反也是死!不反更是亡国奴!」

    杨兆楠一把抓住容尚谦的肩膀,手指死死用力,

    「尚谦,咱们去美国是为了什麽?是为了学造船丶学打炮,是为了让中国不再受欺负!不是为了在这破木头船上给那些昏官当陪葬品的!你忘了在哈特福德发过的誓了吗?」

    容尚谦的眼神剧烈波动着。他看着杨兆楠那张年轻却决绝的脸,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以来法国人的傲慢丶百姓的指指点点丶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官场推诿。

    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散去,

    「好。」容尚谦低声道,

    「要干就干票大的。但这事光靠咱们几个练生不行,咱们手里没实权。得找人,找真正带兵的。」

    「找谁?」

    「福星号管带,陈英。」

    ————————————

    子夜时分,江风渐冷。

    一艘巡查用的小艇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上了「福星」号的软梯。

    「福星」号是一艘木壳炮舰,吨位不大,但火力凶猛。

    它的管带陈英,是福建水师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因为这段时间的忍让,不知道去拍了多少次上官的桌子,险些被降职。

    此刻,陈英正独自一人坐在满是煤灰的甲板上,手里提着一壶烈酒,对着不远处的法军鱼雷艇发呆。

    「谁?」

    听到软梯的响动,陈英的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

    「大人,是我们。扬武舰练生,杨兆楠,容尚谦。」

    两人爬上甲板,浑身湿透,显得颇为狼狈。

    陈英眯起眼睛,借着马灯看了看两人,并未收起枪,只是冷冷道:「深更半夜,私自离舰,按律当笞五十。你们不在旗舰上伺候张统领,跑我这小破船上来做什麽?」

    「来救命。」杨兆楠直截了当。

    「救谁的命?」

    「救水师的命,救大清海防的命。」

    容尚谦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体温烘乾的信,双手呈上,「陈管带,请过目。」

    陈英狐疑地接过信,借着微弱的马灯光芒读了起来。

    起初,他神色平静,读到一半,他的眉头紧锁,读到最后那句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酒壶「当啷」一声翻倒在甲板上,辛辣的酒液流了一地。

    「好大的胆子……」

    陈英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在两个年轻人脸上刮过,「勾结国贼,图谋兵变,挟持上官。

    你们知道这是什麽罪名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们绑了送去提督衙门,换个顶戴花翎。」

    「大人若要绑,尽管动手。」

    杨兆楠挺直了腰杆,毫无惧色,「与其过两天被法国人的鱼雷炸得粉身碎骨,不如死在自己人刀下,倒也痛快!」

    陈英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意。

    「坐。」

    他指了指满是煤灰的甲板。

    两个年轻人依言坐下。

    陈英捡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

    「这几天,我也在想。」

    陈英的声音沙哑,「张佩纶大人也是读书读傻了。他以为这是集市买菜呢,还能讨价还价?这仗,是非打不可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法舰,「看见那两艘小艇了吗?那是45号和46号杆雷艇。只要一开打,它们一刻钟就能冲到扬武号肚子底下。旗舰一沉,咱们就是被捆住手脚的猪,必炸无疑。」

    「所以九爷说得对,」

    容尚谦急切道,「不能等!我们要先下手!」

    「怎麽个先法?」陈英问。

    「我们几个留美生私下合计了一个方略。」

    容尚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是马尾江面的布防图。

    「三日后入夜,不必等提督府命令。我们以锅炉故障需要检修为名,立刻起锚,将船头调转,对准法军旗舰。」

    杨兆楠补充道:「我和尚谦负责控制扬武号的尾炮。那是克虏伯后膛炮,威力大。只要信号一响,我们会想办法……误触击发。」

    「误触?」陈英似笑非笑。

    「对,走火。」杨兆楠咬牙切齿,

    「只要第一炮响了,法国人势必还击。到时候,就算是其他舰想当缩头乌龟也当不成了,根本顾不了上峰命令,全舰只能拼死一战!」

    「这可是要把张大人架在火上烤啊。」

    陈英叹了口气,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振威号那边呢?」陈英问,

    「许寿山那是我的老同学,也是个警醒之人。飞云号的高腾云也是条汉子。只要我们这几艘船动起来,其他的自然会跟上。」

    「振威号上有我们的同学邝咏锺,他是二副。」

    容尚谦说,「信已经托人送过去了。只要扬武一动,振威必动。」

    陈英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那漆黑浑浊的江水。江水之下,暗流涌动,就像这大清国的国运,深不可测,又岌岌可危。

    「陈兆荣……」

    陈英念叨着这个名字,「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这人有种,我私下也是极佩服的。」

    他猛地转过身,将那封信凑到马灯的火苗上。

    火光腾起,信纸化为灰烬。

    「这信我没见过,你们也没来过。」

    陈英看着两个年轻人惊愕的表情,紧接着说道:

    「但是,回去告诉弟兄们。把炮弹给我擦亮了,把引信给我装好了。我会下令福星号全员值守,蒸汽机保持备压。」

    他顿了顿,眼中杀气毕露:

    「只要江口信号一响,或者扬武号炮响,老子第一个下令!咱们不打远的,福星号就算是用撞,也要把那两艘法国鱼雷艇给老子撞沉在江里!」

    「大人!」杨兆楠激动得眼眶发红。

    「还有,」陈英叫住正要离开的两人,「岸防炮台那边,那个叫林得胜的哨官,我认识。是个粗人,但也是个狠人。

    我这就派我的亲兵带我的私印连夜上岸,去长门和金牌炮台。

    告诉他们,只要看到江面上火起,就别管什麽狗屁不论曲直,不准开炮的命令。

    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这颗脑袋顶着!」

    「是!」

    接下来的两天,马尾港表面上依旧死气沉沉,暗地里却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扬武号底层的机舱里,几个留美回来的见习管轮正悄悄地给锅炉加压。

    「压力表怎麽升上来了?」

    当班的老管轮奇怪地问。

    「许是坏了吧,我调调。」

    年轻的吴其藻不动声色地遮住了仪表盘,手里却把阀门拧得更紧了一些。

    振威号上,二副邝咏锺正在给全舰的水手讲课。

    「兄弟们,听好了。这洋人的机关炮虽然快,但它是直射。

    咱们若是贴上去,它就打不着底舱。

    管带说了,到时候若是真打起来,咱们不往后跑,咱们往前冲!谁要是怕死,现在就下船,别到时候尿裤子丢咱们福建人的脸!」

    水手们虽然不懂大道理,但看着这些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洋学生都一副拼命的架势,心里的那股子血性也被激了起来。

    「怕个卵!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而在长门炮台,林得胜接到了陈英派人送来的口信和半瓶好酒。

    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然后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了那尊210毫米克虏伯大炮的炮基上。

    「告诉陈管带,」林得胜摸着冰凉的炮管,看着山脚下那艘不可一世的法舰,

    「只要水师兄弟们动了,我这炮要是晚响半个指头,我林得胜自己跳进江里喂鱼!」

    第三日深夜。

    台风的前锋已经逼近,江面上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杨兆楠丶容尚谦丶黄季良,还有其他几艘船上的留美学生们,几乎都没有合眼。

    他们像是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狼,死死盯着江口的动静。

    「你说,九爷的北极星舰队,真能把法军的退路封死吗?」

    甲板的避风处,黄季良轻声问。

    杨兆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金牌门的方向。

    「他能。」

    杨兆楠想起了那个夜晚,信纸上那股子决绝的气势。

    「平生所识之人,我最服九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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