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日月之下(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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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列颠哥伦比亚,布勒内湾。

    北太平洋的冬天,是一头吞噬光与热的巨兽。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来自极地的湿雪,无休止地鞭打着这片曾经荒芜的海岸。然而,在布勒内湾南岸,大自然的咆哮被另一种更宏大丶更暴烈的人造雷鸣所压倒。

    菲德尔·门多萨——如今的菲利普伯爵,此时正站在二号干船坞的边缘。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地貌,也足以重塑一个人的灵魂。

    如果说1879年的伦敦,他是那个在舞池中长袖善舞丶用谎言编织梦境的优雅猎手;那麽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浑身沾满煤灰与机油的工业暴君。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丶磨得发亮的油布雨衣,脚蹬一双沾满泥浆的高筒皮靴,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发丝棱乱,却更添几分狂野的美感。

    在他的脚下,是一座深达四十英尺丶长达五百英尺的巨型干船坞。

    这是海军工厂的心脏。

    在船厂的外围,沿着海岸线向内陆延伸的,是一条钢铁巨龙——那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西段支线。

    铁轨上,一列小火车正喷吐着黑烟缓缓驶入厂区。

    而在更远处的山坡上,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营帐和木板房。

    那里住着一支劳工部队。

    这五年来,依托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这头现金奶牛,以及陈九在幕后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菲德尔在这里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

    他名下的劳工名册上,名字已经超过了十万个。

    这十万人,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的血管里。

    三万人正在崇山峻岭中修筑横贯大陆的铁路,那是加拿大联邦的命脉,也是他勒在加拿大政府脖子上的绞索。

    另一边的温哥华岛,他甚至不清楚数目的华工在深处开采煤矿和铁矿,往他这里输送黑色的黄金,建设安定峡谷。

    他们还在原始森林里伐木,巨大的道格拉斯冷杉变成船厂的脚手架和枕木。

    安定峡谷规模愈发庞大,挂上了他的产业的名。

    剩下的,则全部集中在这个庞大的海军工厂周围。

    这里早已不再是一片荒野。

    巨大的龙门吊遮蔽了天空,蒸汽锤的每一次落下都让大地颤抖。

    来自德国伏尔铿船厂的精密工具机丶来自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的火炮镗床,正日夜不休地运转。

    虽然名义上,这里还在为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建造货轮,但在那座戒备森严的一号封闭船坞里,菲德尔知道,那里停着的是什麽。

    那是陈九买来的丶经过改装的武装运输舰。

    「保持这个速度,麦克塔维什。」

    菲德尔开口,「不管是华人,还是你从苏格兰带来的那群酒鬼,谁敢在工期上拖后腿,就让他滚蛋。我要在今年圣诞节前看到这批船下水。」

    「是,伯爵阁下。」

    菲德尔说完,转身走向那辆停在泥泞中的黑色马车。

    由于长期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他比五年前消瘦了许多,脸颊凹陷,那双黑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且冷酷。

    他不仅是铁路大亨,船厂老板,他还是这片法外之地的实际统治者。

    在这里,联邦法律是遥远的传说,他的话就是法律。

    马车穿过喧嚣的厂区,驶向半山腰那座红砖砌成的庄园。

    ————————————

    主客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昂贵的波斯地毯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比阿特丽斯·哈灵顿——现在的伯爵夫人,正坐在高背椅上。

    这五年,不仅改变了菲德尔,也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着一件有着工装风格的裙子,剪裁利落,没有任何繁复的蕾丝装饰。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父亲,您的茶凉了。」

    比阿特丽斯淡淡地说道,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帐簿上快速划过,「如果您是来叙旧的,我很欢迎。但如果您是来抱怨这边的雨水太多,或者您的分红不够多,那建议您早点休息。」

    坐在她对面的哈灵顿勋爵,显得苍老而紧绷。

    菲德尔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通过增资扩股丶复杂的交叉持股结构,以及渗透陈九那个神秘的财团,一步步稀释了哈灵顿家族的话语权。

    现在,虽然名义上还是联合创始人,但哈灵顿勋爵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分红拿钱的吉祥物。

    「比阿特丽斯……」勋爵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那杯精致的大吉岭红茶,「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分红。而是……是为了介绍一位朋友。」

    比阿特丽斯手中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看向一直站在窗边阴影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呢大衣,没有喝茶,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房间,以及这个房间的主人。

    「马修·柯林斯上校。」

    那个男人转过身,从阴影中走出来。刻板丶冷硬,脸颊深深凹陷,破坏了那种绅士的优雅,增添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比阿特丽斯合上了帐簿。

    「是海军部的人?」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如果是为了催促船厂的建设工期,似乎不需要您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光临。我们的进度都在报表里。」

    「不,伯爵夫人。」

    柯林斯上校走到壁炉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我不是来谈船的。我是来谈人的。」

    「谈谁?」

    「谈您的丈夫。」柯林斯看着她的眼睛,「或者是……那个叫菲德尔·门多萨的私生子。」

    哈灵顿勋爵闭上了眼睛。

    比阿特丽斯轻笑一声,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上校。」

    「您懂的,夫人。」柯林斯冷冷一笑,「我们很久之前就在伦敦查到了一些端倪,但缺乏证据。而且那时候,帝国需要有人来这片荒野开路,所以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柯林斯指了指窗外那片船厂,

    「安南的战火已经烧到了英国的利益边界。海防港发生的事情,让伦敦的绅士们彻夜难眠。

    一支由德国大炮和英国船壳组成的幽灵舰队,全歼了法国人。

    而这支舰队的补给线丶维修基地,以及那个所谓的幕后金主陈兆荣,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里——指向了您的丈夫。」

    「我们重新调查了撒丁岛的教区档案。 根据纹章院的最终核查,以及撒丁岛教区的回覆。菲利普伯爵这个人,死于1862年的一场伤寒……我们查了非常久,你的丈夫,母亲只是个华人洗衣妇。」

    柯林斯向前逼近一步,

    「这不仅是商业欺诈,夫人。这是伪造贵族头衔,欺骗上议院成员,以及……涉嫌卷入针对友邦的战争行为。

    只要我把这份文件在伦敦公开,这里就会被皇家海军接管。而您的丈夫,会被送上绞刑架,或者在伦敦塔里度过馀生。至于您的家族……哈灵顿勋爵将成为帝国的笑柄和罪人。」

    哈灵顿勋爵依旧沉默。

    比阿特丽斯只是自顾自地喝茶,眉毛轻轻挑了挑。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阵夹杂着雨水和煤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菲德尔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脱下那件脏兮兮的雨衣,也没有换鞋,在地毯上留下了一串泥泞的脚印。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岳父,看了一眼神色紧绷的妻子,最后目光落在了柯林斯上校身上。

    「看来,客人早就到了。」

    菲德尔脱下雨衣,随手扔给仆人,径直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灌下。

    「这鬼天气,冷得像死人的骨头。」

    他转过身,靠在酒柜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坦然与狂妄。

    「情报部的野狗?你们来的太晚了,我的耐心都快被消磨没了。」

    「我还以为你们会派个更有分量的人来,或者乾脆让我回伦敦请罪。」

    柯林斯上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见过这样被揭穿底牌后还能如此嚣张的骗子。

    「你很有种,门多萨。」柯林斯拿起那份文件,「但勇气改变不了事实。你是个骗子,一个冒牌货。」

    「那又怎样?」

    菲德尔摊开双手,「别废话了,说出你真实的来意,我没多少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到窗户边,掏出一根雪茄点燃。

    柯林斯脸色铁青,语调微微上扬,

    「门多萨家的私生子,我现在代表大英帝国情报本部,正式通知你,你涉嫌利用空壳公司,违反《中立法案》,向交战方提供军事物资;涉嫌通过欺诈手段获取帝国特许经营权;以及……涉嫌为清国武装势力——也就是那个陈兆荣,在帝国领土上建立非法军事基地。」

    房间里依旧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蒸汽锤的轰鸣。

    菲德尔依然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

    「转过身来,先生!看着我的眼睛!

    只要我一声令下,海军舰队就会抵达,陆战队就会接管这里。你的假面具已经被撕碎了,不要试图用沉默来对抗皇家海军。」

    「还是,你想告诉我,这里也藏着大口径的岸防炮?而你有勇气和皇家海军开战?!」

    「你怎麽知道我没有?」

    「你们英国人总有一种愚蠢的傲慢…….」

    菲德尔指着窗外,「野狗,你看看外面。

    五年前,这里只有熊和印第安人。

    现在呢?这里有两座干船坞,有三万英尺的厂房,有一条连接大陆的铁路,有十万个听命于我的工人。

    这船厂未来每年能为皇家海军节省三百万英镑的维修费。

    这铁路将来每年能为帝国运送数百万吨的粮食和木材。」

    他走到柯林斯面前,

    「这确实是我用谎言建立起来的。但这些钢筋水泥是真的,这些产能是真的。

    你以为派你来的那些伦敦的大人物在乎我是不是伯爵?

    他们在乎的是,一旦把我抓了,这十万个如果不发工资就会暴动的华工谁来管?这条还没修完的铁路和船厂谁来修?

    还是说,海军部打算派几个只会喝茶的官僚来接手这个随时会爆炸,被夷为平地的烂摊子?」

    「你在威胁帝国?」柯林斯眯起眼睛。

    「不,我在陈述。」

    菲德尔冷笑,「我知道你们这群野狗为什麽来。不是因为我是假的,而是因为我有用了。

    法国人在安南吃了亏,你们想看笑话,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陈兆荣把事情闹大了,你们想控制他,却又抓不到他的影子。

    所以你们找到了我。」

    菲德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我是你们最好的手套。我是美国公民,我有华人背景,我是陈九的合伙人。

    通过我,你们可以控制这支舰队的后勤;通过我,你们可以影响远东的局势。」

    菲德尔举起酒杯,对着柯林斯做了一个致敬的动作,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一个听话的丶能帮你们干脏活的代理人。」

    柯林斯上校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起来。

    「精彩。」柯林斯收起了那份文件,

    「哈灵顿勋爵说得没错,你是个天生的赌徒。」

    「门多萨先生。」

    柯林斯走到桌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帝国不需要道德楷模,帝国需要能干的人。

    尤其是现在,我们在苏丹有麻烦,在阿富汗要防着俄国人。远东那边,那个陈兆荣……他让我们既警惕又担忧。」

    「我们可以忘记你的出身,甚至可以让纹章院给你补办一份真正的文件——只要筹码合适。」

    柯林斯抿了一口酒,语气变得森冷,

    「但是,我们需要保障。

    我们需要一个更紧密的纽带。一个能确保你永远不会背叛大英帝国的纽带。」

    ————————————————————————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巴黎。

    这一年的冬天,巴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

    波旁宫,国民议会大厦。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议会大厅外的协和广场上,聚集了超过上万名愤怒的巴黎市民。他们挥舞着三色旗,高唱着《马赛曲》,但歌声中夹杂着更整齐丶更暴戾的口号:

    「绞死茹费理!」

    「我们要复仇!」

    「这是国耻!国耻!」

    大厅内,总理茹费理孤零零地站在讲坛上,像是一个等待被处决的囚徒。

    海防港全军覆没的消息,经过长久的发酵,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全民族的屈辱。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失利,那是自色当战役以来,法兰西军队遭受的最大规模的成建制毁灭。

    「骗子!无耻的骗子!」

    一名右翼保皇党议员冲出座位,将一叠厚厚的报纸狠狠地砸向茹费理。报纸散落在地,头版上那幅卡宾枪号自杀式撞击的漫画显得格外刺眼。

    「你之前说安南只有一群拿着火绳枪的猴子!」

    议员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说这只是一次武装游行!可我们的舰队呢?我们的凯旋号和巴亚尔号呢?成千上万名法兰西士兵,就这样被你送进了那个该死的东方泥潭!」

    茹费理试图辩解,他抓着讲坛的边缘,「先生们,冷静……我们必须冷静。这是敌人的阴谋,是德国人和英国人在背后……」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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