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庸官空有刚肠在,弱吏难当浊世艰(2/2)
孟大牛的右手从草席上松开了,摊在地面上,指尖在发抖。
「田不够抵,人也行。」
他停了很久。
「当天晚上,田契被人拿走了。」
「俺的手印被按在了一张新的文书上。」
「俺不知道那张文书上写的什麽。」
苏承锦坐在矮凳上,身体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孟大牛的脸上。
没有表情。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目光从孟大牛身上移开,落在苏承锦的后背上。
她看到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小的收紧动作。
很快就松开了。
孟大牛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苏承锦没有催他。
柴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院子外面传来济仁堂正堂里的说话声,有个夥计在喊掌柜去验药材,声音远远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孟大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低了。
「俺闺女被钱家的人带走了。」
「说是去抵债。」
苏承锦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俺去钱家大门口跪了三天。」
「没人理俺。」
「第四天,有个丫鬟从角门出来,丢给俺一包东西。」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打开一看……是俺闺女的衣服。」
柴房里又安静了。
孟大牛的右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嘎作响。
「俺老伴看见那包衣服之后……」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当天夜里,走到村东头的河边。」
「跳了下去。」
「三天后才被人捞上来。」
孟大牛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俺去县衙告状。「
」第七次。」
「这一回俺连衙门口都没走到。」
「三个衙役在街角等着俺,直接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苏承锦。
「从那以后,隔几天,俺就去县衙门口站着。」
「不说话,不喊冤。」
「就是站着。」
「站一会儿就会被打。」
「打完了爬起来。」
「下次再去。」
过了一会儿,苏承锦才开口。
「你女儿现在在哪。」
孟大牛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
「钱家在卞城有三处宅院,俺不知道闺女被带到了哪一处。」
「但俺知道女儿还活着。」
苏承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麽知道的。」
「上个月,有个在钱家做工的短工,在街上碰到俺。」
孟大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光。
「他悄悄告诉俺,俺闺女在钱家后院的柴房里。」
「还活着。」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短工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草民一眼。」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那个眼神,草民记到现在。」
「那个短工叫什麽。」
孟大牛摇头。
「不知道。」
苏承锦等了一会,见他没什麽想要继续说的了。
这才站起身,低头看着孟大牛。
「今天就到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平。
「你先在这养伤。」
「外面的事不用管了。」
孟大牛趴在地上,额头贴着草席。
「王爷……草民的女儿……」
苏承锦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他转身走出了柴房。
顾清清跟了上去。
丁余和苏十落在最后面。
四个人穿过济仁堂的后院,从角门出去,拐上了东街。
街面上的人比方才少了一些。
日头偏西,有些店铺已经开始往门板上插挡板了。
苏承锦走在前面。
顾清清落后他半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边一个卖杂货的老妇正在收摊,把零碎的针头线脑往竹篮里归拢。
一条瘦狗从巷口窜出来,贴着墙根跑了,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回到客栈二楼的厢房,苏承锦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坐下。
窗户还开着。
街面上最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条。
顾清清坐在对面。
苏承锦看着窗外。
过了一阵,他开口了。
「曹安这个人,跟我料想的差不多。」
顾清清没有接话。
苏承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道光条的边缘。
「他不坏。」
「一年多以前他敢在朱苟面前说实话,说明他骨头里有一点东西。」
「但也仅仅是一点。」
顾清清的目光从州志上移到他的脸上。
苏承锦继续说。
「他没有靠山,没有手段,没有关系。」
「甚至没有足够的见识,去应对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地头蛇。」
「一个在县丞位置上干了多年的人,突然坐到县令的椅子上。」
「我当时以为只是换了个位置而已。」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谈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麽。
「但现在我才真的清楚,县丞和县令之间隔着的那道坎,不只是位子的高低......」
顾清清拉住他的手,轻声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麽做。」
「直接亮明身份,杀了曹安和那些豪绅?」
苏承锦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只手撑在窗框上,看着下面的街面。
「杀一个曹安容易。」
「走到县衙门口,一刀砍了他的脑袋,跟砍朱苟一样。」
「但砍完之后呢。」
「再换一个人上来。」
「换一个张安丶李安。」
「只要这卞城的豪绅势力不除,只要这种官商勾结丶鱼肉百姓的路子不断,卞城就好不了。」
「今天是钱家,明天是孙家丶赵家。」
「县令换了一茬又一茬,底下的规矩一点没变。」
顾清清看着他的侧脸。
苏承锦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再者说,清州不是我的地盘。」
「我没有理由去管......」
顾清清没有被他这句话糊弄过去。
「那你想怎麽办。」
苏承锦从窗框上收回手。
他把搁在桌上的茶杯端起来,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
「不过,确实该去见一见这个曹安了。」
他回过头,对站在窗边的顾清清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不似真笑。
「明天一早,去县衙。」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翻开那本旧州志。
窗外最后一抹日光从桌面上退走了。
街面上的叫卖声稀疏了下来,有一两盏灯笼在店铺门口亮了起来。
苏承锦坐在另一把椅子上,靠着椅背,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
巷口黑洞洞的。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顾清清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孟大牛说的那个短工。」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未必是真的短工。」
她翻过一页。
「我觉得,孟大牛的女儿,恐怕......」
苏承锦没有说话,静静得望着窗外。
顾清清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见他神色平常,就清楚他心中也是清楚的。
顾清清没有继续往下说,又继续看起那本州志。
苏承锦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街面上,最后一个行人的脚步声远去了。
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夜里才有的凉意。
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
孟大牛跪在草席上磕头的样子。
衙役在街角打人的动静。
曹安升堂时沉默的那段时间。
钱家管事把借据往桌上一拍时说的那句话。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八个字。
轻飘飘的。
苏承锦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还没点的油灯上。
他伸手从桌上的火摺子盒里抽出一根,吹了两下,凑到灯芯上。
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厢房。
苏承锦把火摺子扔回盒里,重新靠回椅背。
他看着那团火苗。
「明天你......」
顾清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语。
「近来你心神不定,我得陪着你。」
苏承锦笑了一下。
「好。」
窗外,卞城的夜色沉了下来。
远处有一两声犬吠传来,断断续续的,很快就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里晃了两下。
苏承锦坐在灯光里,看着窗外。
街面上什麽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洞洞的一片,和远处某家客栈门口挂着的一盏孤零零的红灯笼。
顾清清把书合上,搁在桌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风被挡在了外面。
厢房里一下子暖了几分。
「早些歇着。」
苏承锦嗯了一声。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麽。
她转身,走到里间的床榻边上。
苏承锦一个人坐在灯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
火苗很小,但很稳。
映在他眼底,是一点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