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南行渐入酉州川,寒芒潜候主君前(2/2)
刚走出胡同口几步,方才那个杂货铺旁的妇人远远看见他,又笑着喊了一声。
「王大哥,又要出门啊?」
可跟刚才的客气不同,王砺这次连话都没回。
他低着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一转弯便消失在巷口。
妇人愣了愣,挠了挠头。
「怎麽了这是。」
她看了看王砺挂在门口没拿走的兔子,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声。
「这人今天怪怪的。」
......
王砺出了城西,没有走大路。
他沿着城墙根下的一条小道绕了半圈,穿过两片菜地和一道石桥,先到了城南的一处铁匠铺门口。
铺子里的铁匠正在锻打一块铁片,炉火烧得通红,火星四溅。
王砺在铺子外头站了一会儿,假装看铁匠打铁。
实际上,他的目光落在铁匠铺招牌下面的一块木板上。
木板上钉着几枚铁钉。
钉子的排列方式,是他熟悉的。
三枚朝左,一枚朝右。
王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上头的人。
他没有进铺子,转身离开。
王砺又在城中绕了两圈,从东门进了一次,从北门出了一次,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朝城东的一条街走去。
街上行人不多。
几家铺面开着门,掌柜的在门口打着瞌睡。
王砺在一家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门匾上写着馀庆栈三个字,笔画粗拙,漆色黯淡。
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没什麽异常。
王砺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掌柜,面皮黝黑,正拿着算盘拨拉着珠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王猎户来了。」
掌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今日没说有收肉的事情啊。」
王砺环顾了一下大堂。
大堂里没什麽客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喝茶的老汉,靠窗的位置有个年轻后生在吃面。
都是生面孔,但看着不像有事的人。
掌柜抬起头,用手朝楼上指了一下。
王砺点了点头。
「你且去忙,我四处逛逛。」
掌柜笑着点头,低头继续拨算盘。
王砺上了楼。
楼梯是木板铺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的脚步很轻,走在最边上靠墙的位置,声响被压到了最低。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虚掩着的门。
王砺在门前站了两息。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短刀柄。
他推开了门。
屋子不大。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冒着热气。
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俊,坐在那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女子坐在他对面,一袭青色长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面容清冷。
她手中也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坐着。
王砺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了一遍屋子的四角和窗户。
窗户关着,帘子放了一半下来。
屋子里除了这两个人,没有别人。
他的目光回到那个年轻男子脸上。
对方也正看着他。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就是看着。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王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哪个州的?」
年轻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是关北的。」
「姓苏。」
王砺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从腰间的短刀上松开了。
他将门带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随即单膝跪地。
「王砺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
苏承锦放下茶杯,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中年猎户。
四十好几的年纪,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皮肤被山风和日照磨得粗糙黝黑。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苏承锦摆了摆手。
「自家人,过来坐吧。」
王砺起身。
他走到椅子前,顿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攥得紧紧的。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一个四十好几的汉子,见了我这般紧张做什麽。」
王砺的喉结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王爷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以相见,小的三生有幸。」
苏承锦端起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得了,别吹捧本王了。」
他将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
「今日叫你来,是想打听些事情。」
他看着王砺的眼睛。
「跟我讲讲最近的酉州吧。」
王砺的手松开了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入喉,让他的情绪稳了下来。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两息,似乎在整理思路。
「回王爷。」
「酉州自朱家被清算之后,起初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声音沉稳了不少。
「州府衙门从上到下,跟朱家沾边的全被缉查司拿了。」
「整个州署一口气空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没一个敢站出来管事的。」
「公文堆在案头没人批,官员上值也是混日子。」
「城里的粮价涨了一阵,铺面关了几家。」
「老百姓倒没怎麽闹,但心里头都不踏实。」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一直到上个月初,新知府到了。」
「姓司徒,叫司徒砚秋。」
「年轻得很,瞧着也就二十三四的样子。」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人来了之后,头一个月也没什麽动静,直到前几天他才头一次当值。」
「第一天就先把州府所有在册的官吏叫到大堂里头,当堂考功。」
苏承锦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考功?」
「不是吏部那种考功。」
王砺摇了摇头。
「就是当场出题。」
「不问品级资历,谁能答上来谁就上。」
「什麽仓庾曹丶刑曹丶工曹,一个个的问过来。」
他顿了顿。
「第一个被提起来的,是城里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仓监丞。」
「九品的小官,一辈子没挪过窝。」
「这个司徒砚秋当堂问了他三道题,都答上来了。」
「当场就把官印塞给他了,让他代理仓庾主事。」
苏承锦笑了笑。
「有意思。」
王砺连着将后来的所有事情一一讲了一遍,各级官员的任命以及官帽赌局。
「小的这辈子见过的官不少,但这麽年轻就肚子里装了这麽多东西的,他是头一个。」
苏承锦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清清一直没有开口。
她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扫过苏承锦的侧脸。
苏承锦将杯中的茶饮尽,放下杯子。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照你这麽说,这个司徒砚秋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本王倒是想见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