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她们是母亲,也是自己(2/2)
马春兰没说话,看了女儿一会儿才开口。
「怎麽忽然问这个?」
「我见习,在妇产科待了六周,看了很多产妇。」
李雪梅想了想,眼睛看着门口,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小块光亮。
「我觉得挺复杂的,有些人特别想要孩子,要不上,到处求医。有些人怀上了,又怕,怕孩子不好,怕自己出事。有些人家里非得要儿子,就一直生,生到子宫都快保不住了。有些人拼了命生下来,结果婆家只看了一眼,问是男是女,听说是个闺女,扭头就走了。」
马春兰没打断她,就那麽静静听着。
李雪梅讲了她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她讲了很久,说得很慢。
因为那些都是别人的人生。
马春兰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女儿的脸。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询问。
「你见了这些,有什麽感觉?」
李雪梅看着自己的手指。
洗了那麽多碗,手指头泡得发白,指尖的皮皱起来。
马春兰把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马春兰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但手心是热的。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为什麽你爸不回家?」
李雪梅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过,生你的时候,你爸和你爷在外面等着,可听到是闺女,他们都觉得连等待也是浪费。」
马春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眼睛看着门口那小块阳光,没看女儿。
「但你知道吗,雪梅,我从来没后悔生你。」
她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
眼睛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李雪梅。
「你是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要不是你,妈可能早就不想活了。你小时候那麽乖,妈出去干活,你就自己在屋里待着,不哭不闹。妈回来的时候,你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叫妈妈。那时候妈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李雪梅眼眶有点发酸。低下头,没让母亲看见。眼睛盯着地上那小块阳光,阳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
「可是妈,那些受过的罪呢?」
马春兰摇摇头。
「受过的罪,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你这个人,你是我生的,我养大的,你在这个世界上活着,这就是我最大的骄傲。」
顿了顿。手松了松,但没放开。
「但你问我对生孩子怎麽看,我跟你说——生孩子,是女人的权力,不是女人的任务。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没有什麽非得生的事。」
李雪梅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有点红,但没哭。
「妈……」
「我见过太多生孩子受罪的。那些女人,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还得忍着。生完了,没人管她们想吃什麽,想喝什麽,全围着孩子转。奶水够不够,孩子胖不胖,哭了没,拉了没。谁问一句,当妈的好不好?谁问一句,她伤口疼不疼,她睡没睡够,她想不想吃点顺口的?」
马春兰的声音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手在女儿手背上拍了拍。
「有些话,外人说得轻巧。说当妈的不容易,说母亲伟大。但她们受的那些罪,那些苦,那些没人看见的夜里一个人哭的时候,说这些的人,谁替她们受?」
李雪梅看着母亲,忽然明白了什麽。
「妈,我见习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
马春兰看着她。等着。
「那些产妇,生完孩子,家里人给送吃的,全是什麽?鸡汤,排骨汤,猪蹄汤。各种汤。说是下奶。」
马春兰点头。
「都这样,老辈子传下来的。」
「可是有些产妇不想喝那些。太油了,喝不下去。喝了胃不舒服。而且她们自己想吃的东西,家里不给送,说对奶水不好,说对孩子不好。」
马春兰皱眉。眉心拧起来,跟邹宇琛皱眉的样子不一样,更深,更沉。
「不让吃别的?」
「对。有个产妇,我亲眼看见的,她丈夫送了一大保温桶的鸡汤,让她全喝完。她说喝不下,太油了。她丈夫说,不行,不喝哪来的奶,孩子吃什麽?她就硬喝,喝完吐了。吐完又喝。」
马春兰听着,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来我问带教老师,产妇应该怎麽吃。老师说,营养均衡最重要,不是光喝汤就行。蛋白质丶蔬菜丶主食都要有。有些产妇需要控制体重,有些需要控制血压,有些血糖高,不能吃太多甜的。但是很多家属不懂,就认准了下奶那几样。」
李雪梅继续说:「而且那些汤,做法也不对。太油腻,盐又放得少,有的乾脆不放盐。说是怕孩子上火。产妇本来就没什麽胃口,再吃这些,更吃不下去。身体恢复不好,奶水能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