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公告罪恶 攻心为上(2/2)
「盟主。」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韩青林此人,确实该杀。但不是现在杀。」
伯言看着他,没有接话。
许杨继续说:「三虫宗盘踞此地百馀年,以秘境为饵,残害散修无数。可这一切,外面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那个在百乐镇搭高台丶赠灵虫丶满面笑容送幸存者离开的『仁义宗门』。」
他顿了顿,苍白的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吴六朋还活着。他在哲江大陆逢人便说三虫宗的恩德,说那只碧玉竹节虫救了他的命。」
伯言的眉头微微蹙紧。
他明白了许杨的意思。
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愿意相信真相。
三虫宗的「仁厚守信」形象经营了上百年,比大多数元婴修士的寿元还长。每百年,秘境开启,少数「幸存者」被礼送出境,「灵虫赠予」被传为美谈。甲型国的朝堂连看的 权利都没有,周边的散修不愿信——因为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嫉妒,是想夺走属于他们的机缘,以至于骗他们说进了秘境变成了「饵料」。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证人。」许杨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用尽最后力气拉紧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一个不需要任何人说服的证人。一个让他们自己看见丶自己听见丶自己不得不相信的证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伯言的肩头,落在那名仍跪伏在地丶瑟瑟发抖的三虫宗弟子身上。
「那个韩青林,被伯言吓破了胆,又被抄写一百万遍道德经搞得此刻已没有求生的勇气,只剩求死的执念。这种人的证词,比任何义正辞严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朱云凡冷哼一声:「你是说,让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孔顺帝面前,哭诉自己当年如何助纣为虐?」
「是。」许杨坦然承认,「哭得越惨,信的人越多。」
朱云凡皱眉,却找不出反驳的话。
伯言沉默良久。
他望向山下那片正在重建的镇子,望向那些灰褐短褐的身影如何将一砖一瓦重新垒起,望向湖畔那几株新移植的海棠如何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曳。
「公开审判。」他终于开口。
「邀请龙国相国龙伯渝,甲型国国主孔连顺,以及哲江大陆东南境内所有宗门,来到三虫宗,当场见证。」
他顿了顿。
「以韩青林为污点证人,以瑾琳为秘境幸存者代表,公开陈诉三虫宗以『免费赠虫』为饵丶坑杀散修丶掠夺财物之罪行。」
朱云凡挑眉:「瑾琳?那小姑娘才几岁,你让她上这种场面?」
「她活着回来了。」伯言说,「她也有权利告诉世人,三虫宗干了什麽。」
他没有解释更多。
但他知道,瑾琳那双乾净得像初雪的眼睛,站在万众瞩目之下时,会比任何慷慨陈词的指控都更有力量。
因为她不需要撒谎。
她只需要说出她看见的一切。
许杨微微颔首,似乎对此安排并无异议。他靠在荀雨肩头,气息仍虚浮,眼底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还有一事。」他说。
伯言看着他。
「赔偿。」
许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廊檐下荡开无声的涟漪。
「三虫宗欠那些死者的,不只是公道,还有债。」
他顿了顿。
「他们的遗物。他们带入秘境的法器丶灵石丶丹药。他们的名字;还有他们的家人——那些在家乡苦等数年丶最终只等来出发三虫宗,杳无音讯的家人。」
廊檐下一时无人言语。
朱云凡沉默了。
他想起强盗湾战后,伯言命君则从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中一件件分拣出死者遗物,以三成灵石丶全部世俗金银珠宝丶大批低阶药材法器为抚恤,由五派掌门转交家属。
那时他觉得这表弟简直是败家子。
抢来的东西还没捂热,倒先送出去一半。
可也是那次之后,象山国五派那些原本只是迫于形势丶勉强归附的散修小宗,开始真正把无相宗当成「自家宗门」。
可此刻,他站在这片刚刚平定丶百废待兴的土地上,望着山下那些灰褐短褐的身影如何沉默地搬运石料丶夯实路基丶将一根根梁木架起——
他忽然懂了,许杨说得对。
那是债。
欠了上百年的债。
伯言沉默许久。
他望向许杨苍白的脸,望向荀雨垂落的眼睫,望向朱云凡难得的沉默。
然后他说:「我去见他。」
他没有说见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
虫蜕殿地牢。
此处曾是三虫宗关押违命弟子丶审讯外敌的所在。伯言接手后并未大改,只命人将那些血迹浸透的木架丶锈迹斑斑的锁链尽数拆除,换成一式一样的木几丶蒲团丶笔墨纸砚。
他本意是让韩青林在此抄经静心丶闭门思过。
可如今看来,这「思过」思得有些过了头。
伯言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时,迎面扑来浓重的墨香。那香味太浓,反透着不正常的郁结——不是数日挥毫,是夜以继日丶不眠不休,将一方方松烟墨生生研成血。
地牢尽头,铁栅栏后,韩青林被以缚灵索固定在床榻边缘。
说是「床榻」,不过是块略厚的木板铺了一层薄褥。韩青林半躺半坐地倚在墙角,面朝墙壁,身上那件曾华贵雍容丶绣满虫纹的掌门袍已被换下,只剩一套三虫宗弟子制式的玄黑劲装——袖口的虫纹被粗针密线绞去,露出底下灰白的布料。
「韩掌门。」
伯言在铁栅前站定,声音平淡。
韩青林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微微一缩,那是听见熟悉声音后下意识的畏缩,像被抽过鞭子的狗听见主人脚步。可那畏缩只持续了一息,下一息,他的肩背竟缓缓挺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丶近乎赴死的决绝。
「龙伯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铁器,「你终于来杀我了。」
伯言没有说话。
他示意看守弟子打开铁栅,举步迈入,在距韩青林三步处站定。
朱云凡没有进来。他抱臂倚在门边,周身隐约有金色电弧跳跃,像一道随时会落下的雷。
韩青林终于转过头。
伯言看见他的脸,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