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地牢攻心 红黑双面(1/2)
伯言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料中的霉腐与血腥,而是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墨香。那香味太沉丶太郁,像有人将整方整方的松烟古墨投入火中焚烤,烟与炭混作一处,凝成肉眼可见的青灰色雾霭,沉沉压在低矮的穹顶下。
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立在原地,目光穿过铁栅栏,望向地牢尽头的角落。
那里,一盏孤灯悬于半空,惨白的光晕将方寸之地照得亮如霜雪。灯下伏着一个人影,肩背佝偻,正以某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握笔疾书。他的手腕悬空,笔尖几乎擦着纸面飞掠,每一划都深透纸背,墨痕未乾又叠新墨,将上好的玉版宣戳出无数细碎的毛边。
是韩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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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这地宫的主人。三虫宗第七代的代理掌门,执掌这座绵延百年的虫修宗门,穿最华贵的虫丝法袍,坐最高的首座椅,连甲型国朝堂的使者见了都要躬身行礼。而今他蜷在这方寸囚笼中,一身玄黑劲装被换下,袖口的虫纹被人用粗针密线绞去,露出底下灰败的布料。他的发髻散了大半,乱发垂落额前,遮住大半张脸,只馀一截苍白的下颌,与那不停抖动的执笔手腕。
他写的不是供状,不是请罪书,而是《道德经》。
整墙整墙的《道德经》。从「道可道,非常道」起,至「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四壁糊成一片墨海。有些字迹工整端庄,是初入此地时心有不甘的隐忍;有些字迹潦草狂乱,是数千遍抄写后近乎崩溃的挣扎;而最靠近他手边的那一壁——
那已经不是字了。
那是无数道交错重叠丶用力过猛以至纸面破裂丶墨汁浸透砖缝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的手指,死死扣住岸边,却只能抓到一把流沙。
伯言在铁栅前站定,玄黑龙纹袍的下摆轻轻拂过积了薄尘的青石地砖。
他没有开口。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韩青林握笔丶蘸墨丶落纸,看着他一笔一划将「上善若水」写成七扭八歪的涂鸦,看着他写废了一整张纸,又机械地取过新纸,铺平,压上镇纸——
「你还来做什麽!你骗的我好苦啊!」
沙哑的嘶吼毫无预兆地撕破地牢的死寂。
韩青林猛地将笔掷出,那支跟随他数十年的青玉狼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在铁栅上,墨汁四溅,染黑了伯言脚边三块地砖。他终于转过头来,伯言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曾是张保养得宜丶略带矜傲的青年面孔。如今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颧骨将皮肤撑出锐利的棱角,嘴唇乾裂起皮,血痂叠着血痂。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燃烧殆尽的丶只剩灰烬的空洞。
「龙伯言!龙大盟主!龙国靖玄王!三虫宗宗主!」
韩青林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这些称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的碎肉。
「你装什麽装!你当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万噬真君!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满口胡言!伪君子!」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却硬撑着抓住铁栅,十指死死扣进栅格间隙,指节泛出青白。
「什麽噬灵魔君正统传人,什麽师尊遗命清理门户……全是假的!你骗了轩英,骗了北悲,骗了典术,骗了所有人!你不过是个窃贼!窃了魔君的丹,窃了魔君的虫,窃了三虫宗的基业,现在还要窃我的命吧!」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到最后几乎成了尖利的嘶鸣。
「你这种不讲信誉的人!要杀就赶快!」
他猛地松开铁栅,踉跄后退,仰头大笑。那笑声嘶哑破碎,像破风箱漏出的最后几缕气流。
「哈哈哈哈——可是你不敢!你怕脏了你的手!你怕那道心誓言反噬!你龙伯言不是要当圣人吗?不是要立天下众心的世界吗?好啊,来啊!我韩青林就站在这儿,脖子伸给你,你砍啊!」
他扯开领口,露出苍白的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
「你不砍,你就是伪君子!你跟你那满口仁义道德却不干人事的所谓正道人士,有什麽区别!」
话音落下,地牢陷入死寂。
灯火摇曳,将伯言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堵糊满墨迹的墙壁上,黑沉沉的,像一座无声的山。
伯言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改变表情,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他就这样看着韩青林,像看一个溺水者在最后的挣扎中拼命扑腾丶咒骂天地丶最终仍将被水吞没。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轻蔑。
只是看着。
韩青林的笑声渐渐弱了。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息,胸腔像破旧的风箱呼呼作响。他忽然意识到,对方甚至不屑与他争辩。
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难堪。
「说完了?」
伯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封闭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韩青林绷紧了下颌,没有回答。
伯言举步入内。
他的步子很稳,玄黑锦袍的下摆拂过散落满地的废纸,暗金龙纹在摇曳的灯火下若隐若现。他在韩青林面前三步处站定,垂眸看着他。
那目光依然平静,却让韩青林脊背一凉——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虫鸣山主峰,此人以「万噬真君」之姿降临,三言两语挑动三派元婴内斗,自己跪在他脚边喊他师叔祖,连头都不敢抬。
那不是什麽万噬真君。
那是一条披着人皮的丶比噬灵魔君更可怕的深渊。
伯言没有再看韩青林。他的目光越过那张惨白扭曲的脸,落在那满墙密密麻麻的《道德经》上。从入门到墙角,从地面到穹顶,字叠着字,纸摞着纸,有些地方墨迹太厚,竟结成一层乌亮的硬壳,像凝固的血痂。
他看得很慢,从「道可道」看到「非常道」,从「上德不德」看到「下德执德」。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那行被反覆描摹丶几乎将纸面戳穿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上。
「抄了多少遍?」他问。
韩青林喉结滚动,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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