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雪(2/2)
我们继续堆雪人。我找来两根秫秸,给雪人当胳膊。秀莲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那雪人歪戴着草帽,黑炭眼睛,胡萝卜鼻子,傻乎乎地戳在那儿。
秀莲退后两步端详着,忽然又往院门口瞅了一眼。
这回我也瞅见了。
院门口那儿,雪地上好像有个浅浅的印子,像是脚印,可又被雪填得差不多了。
我心里有些发毛,可没说啥。
回到屋里,我娘已经把饭端上桌了。苞米面粥,咸菜疙瘩,还有昨儿剩的鸡,热了热。吃饭的时候,秀莲话不多,我心里头也装着事儿。
外头的雪不知啥时候又下起来了,这回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吃过饭,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啥也看不清。那雪人还在院子里戳着,草帽上落满了雪,瞅着跟个白头发的老人似的。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
三下,不轻不重。
我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
外头啥也没有。
雪还在下,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我往左右瞅了瞅,村道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我关上门往回走,没走几步,敲门声又响了。
「砰砰砰!」
这回我听真切了,就在门板上。
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门。
还是啥也没有。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往地上瞅,雪是新的,平整得跟白布似的,别说脚印,连个鸟爪子印都没有。
我关上门,这回没往回走,就站在门后头等着。
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敲门声果然又响了。
「砰砰砰!」
这回我没急着开门。
我就站在门后头,心跳得咚咚的,一下一下撞着嗓子眼儿。
外头的风贴着门缝往里钻,冰凉冰凉的,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攥着门栓的手全是汗,黏糊糊的。
等了半晌,外头再没动静。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把门拉开。
白茫茫的雪地,静得瘮人。
雪粒子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院门口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往地上瞅了一眼。
雪是新的,平平整整,跟刚絮的棉花似的。
可就在门槛外头,离我脚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躺着一个信封。
大红的,跟雪一比,扎眼得很。
那信封上半点雪都没有,像是刚搁下的。
我愣了愣,弯腰捡起来。
信封上没写字,捏着里头鼓鼓囊囊的,有东西。
我回头瞅了瞅屋里,秀莲正往这边瞧,我冲她摆了摆手,把门带上,就站在雪地里把信封撕开了。
里头就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我抖开一看,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跟让人拿冰碴子从头灌到脚似的。
纸上就一行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工整整:
「李十三,你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麽?」
落款是三个字——朱守义。
我手一哆嗦,信纸差点掉雪地里。
朱守义。
哪个朱守义?
我站在雪地里,风夹着雪粒子往脸上扑,可我觉不着冷了,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
朱守义。
这可是我亲手下葬的。
怎麽回事?
难不成是故意有人搞鬼?
可如果是有人故意搞鬼,那雪地上应该有脚印才对,可一眼望去,哪里有什麽脚印。
他找我干啥?啥叫「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跟他有啥事情?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难不成这死人又活过来了?
风把雪粒子刮进脖子里,凉得我一激灵。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雪地里站了老半天,棉袄上落了一层白,脚底下的雪都踩化了一片,洇湿了棉鞋帮子。
我把信叠起来,揣进怀里。信纸贴着胸口,凉飕飕的,像揣着一块冰。
推开门进屋,秀莲迎上来,瞅着我的脸。
「十三哥,你脸色咋这麽白?」
我摸了摸脸,冰凉。
「没啥,外头冷。」
「刚才是谁敲门?」
「没人,风刮的。」
秀莲瞅着我,眼神里头有点不对劲,可没再问。
我娘在外屋喊。
「十三,雪停了你得上房扫扫,别把房顶压塌了!」
「哎。」
我应了一声,坐到炕沿上,把棉鞋脱了。
脚冻得通红,我拿手捂着,可心里头比脚还凉。
秀莲端了碗热水过来,递到我手里。我捧着碗,没喝,就觉着那点热气隔着碗壁往手心里钻。
我瞅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晃着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秀莲。」
「嗯?」
「你昨儿个说,回来的时候觉着有人跟着咱?」
秀莲愣了一下,点点头。
「从供销社出来,一路上就那麽觉着。可回头瞅,啥也没有。」
我没吭声。
秀莲往我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十三哥,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
我抬头瞅她,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带着点儿担心,带着点儿害怕。我张了张嘴,想说没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信,那纸还在,贴着胸口,冰凉。
「没事儿。」
「外头雪大,你别出去了。」
秀莲瞅着我,没再问,可那眼神里头,分明是不信的。
我是不会告诉秀莲的。
朱守义的事情,秀莲也是知道一些的,可以说她也是当事人之一。
如果我告诉她,我怀里有一封落款朱守义送来的信。
那她还不吓坏啊。
这晚上都不能睡觉。
可是这信突然冒出来,而且上面的话是什麽意思?
难不成他还要复仇麽?
不不不,与其相信这个,我倒不如相信是有人故意搞鬼。
「十三,雪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你跟你爹上房顶看看,把雪清一清。」
我娘再次叫我,我立马回应。
「我知道了娘,我自己去就行。」
我赶紧穿上衣服鞋子,就往外走。
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的信封。
「十三哥,你真的没有事麽?」
我看向秀莲,她正看着我,面带疑惑。
「没有啊,能有啥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