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断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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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比刚才更大了。

    不是那种细细的雪粒子,是大片大片的雪花,稠得跟谁在天上撕棉花似的,一片接一片往下落,落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里那根柞木,半截身子已经让雪埋住了,黑黢黢的木头露在外头,上头落了一层白,瞅着跟个披麻戴孝的人似的。

    我站在房山头,仰头往上瞅了瞅。

    房顶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檐头的冰溜子挂下来,一根根跟透明的锥子似的,最长的快有二尺了。

    这雪要是不清,真能把房顶压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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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梯子靠在房山墙上,梯凳上落满了雪。

    我拿手扒拉了两下,把雪扫掉,露出湿漉漉的木头。

    脚踩上去试了试,滑,滑得厉害。我回头瞅了瞅屋里,秀莲正隔着窗户往外瞅,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白气糊了一片。

    我冲她摆了摆手,意思说没事儿。

    然后我攀着梯子往上爬。

    梯子每踩一下,就咯吱响一声。那声音在雪里头显得闷闷的,像是让什麽东西捂住了嘴。

    我爬得不快,一只手把着梯凳,另一只手扶着梯子边,脚底下一步一步蹭着往上挪。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离地将将一房高了。

    风比地上大,刮得袄襟子直往脸上扑。

    雪片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有些钻进脖子里,化成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我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脸。

    就这当口,我鬼使神差地往院门口瞅了一眼。

    白茫茫的雪地里,好像站着个人。

    我眨了眨眼。

    雪太大了,跟挂了一道帘子似的,啥都模模糊糊的。

    可那人影儿就在那儿,隔着帘子,影影绰绰的。

    我又往上爬了两级梯子,手把着梯子边,定睛细瞅。

    院门外头,往东去那条村道上,离着咱家院门能有二三十丈远,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裳。

    不是那种新衣裳的黑,是旧棉袄被雪洇湿了的那种黑,黑得发灰。

    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跟戳在那儿的一根桩子似的。

    这麽大的雪,站在外头干啥?

    我心里头冒出一股子不对劲儿,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儿。

    我正要细瞅,那人忽然抬起胳膊,朝我招了招手。

    一下。

    两下。

    不紧不慢的。

    那动作慢得瘮人。

    胳膊抬起来,在空中停一停,再落下去;抬起来,停一停,再落下去。

    跟让什麽东西牵着线儿似的,一下一下,跟钟摆似的匀乎。

    我愣住了。

    这人谁啊?这麽大的雪,站那儿招手干啥?

    我想瞅清他的脸,可雪太大了,隔着老远,那脸就是一团模糊。

    可那股子不对劲儿,隔着二三十丈远都能觉着。

    正常人大雪天站外头,早该冻得跺脚搓手了,他就那麽站着,木头似的。

    我站在梯子上,风夹着雪片子往脸上扑,冰得脸发木。

    我想下去,想回屋,想问问秀莲有没有瞅见那人,可腿跟钉在梯凳上了似的,动不了。

    那人又招了招手。

    这回我瞅清了。

    他招手的动作,跟我爹赶牛甩鞭子的姿势一模一样。

    胳膊往上一扬,手腕子一抖,再落下来。

    那动作我太熟了,从小看到大,我爹赶车的时候就这麽甩鞭,啪的一声脆响,牛就知道该走了。

    可那人手里没鞭。

    他就那麽空着手,一下一下地招手。

    我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儿变成了害怕,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脊梁骨一直蹿到后脑勺。

    我想喊,想问问他是谁,可嗓子眼儿跟让棉花堵住了似的,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那人又招了招手。

    这回我瞅见了一那人的姿势。

    他站着的那姿势,也不对劲儿。

    正常人等车等人,站着的时候总有点歪,不是左脚吃劲就是右脚吃劲,身子总会偏一点儿。

    可那人站得直直的,直得跟根棍子似的,两条腿并得拢拢的,脚尖朝前,一动不动。

    我活了18年,没见过谁这麽站着的。

    除了死人。

    我爹跟我说过,人死了停在门板上,就是这麽个姿势。

    直挺挺的,腿并拢,脚尖朝上。

    他说那叫「挺尸」。

    我脑子里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脚底下「刺溜」一声。

    我心说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

    脚底下踩的那根梯凳,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我不知道是雪把木头洇湿了,还是梯子年久糟了,反正脚底下一空,整个人就往旁边栽。

    我手往梯子边上一抓,抓了个空。

    指甲从木头上划过去,滋啦一声,疼得钻心。

    可我顾不上疼了,因为身子已经往后仰了。

    天旋地转。

    我瞅见天在转,灰白的丶落着雪的天。

    瞅见房顶在转,白茫茫的丶厚厚一层雪的房顶。

    瞅见院子在转,那根半截埋雪里的柞木在转,那个傻乎乎戴着破草帽的雪人在转。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可喊的是啥自己也听不清。

    耳边是风,是雪,是「扑通」一声闷响。

    那声响闷得很,像是让人拿被子捂住嘴砸下来似的。

    疼。

    钻心的疼。

    从右腿那儿传上来,顺着骨头往全身蹿,蹿到腰,蹿到后背,蹿到后脑勺,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我躺在雪地里,雪片子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睁着眼,瞅着天,天还在转,灰白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脸上化不开,积了薄薄一层。

    我想动,动不了。

    我试着动了动右腿,一动,那疼就跟刀子剜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我咬着牙,没喊出声,可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顺着脑门子往下淌,跟雪混在一块儿。

    「十三哥!」

    秀莲的声音,从屋里头传出来,尖尖的,带着哭腔。

    「十三!」

    我娘也喊起来了。

    我听见屋门「咣当」一声开了。

    开得那麽急,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往这边跑。

    秀莲第一个跑到我跟前。

    她跑得太急,脚底下打了个滑,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地上,可她也顾不上疼,爬着就往我跟前凑。

    脸煞白,白得跟雪似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簌扑簌往下掉,掉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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