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朕,受够了(2/2)
朱由检一把掀开红绸,露出了下面那两样物件。
一个是用黄铜和精钢混铸而成,大概两拳大小的密匣。
那匣身之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正面是一条盘旋的金龙,龙眼之处,便是一个设计极其精巧的锁孔。
另一件,便是那方印信。
印纽是一只如鹰似虎的猛兽狴狂。
传说中,龙生九子,狴狂好讼,明辨是非,威严不可侵犯。
印面朝上,反刻着四个铁画银钩的篆字—一【钦命直奏】。
在旁边,还有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齿牙参差,显然是特殊工艺打造,难以仿制。
「先生。」朱由检拿起那个密匣,就像是拿起大明的未来,郑重地递到孙承宗面前,「你是这大明朝第一个领受此特权的人。朕希望,你能帮朕把这把刀,磨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孙承宗看着那个匣子,没有急着接。
他先是整理衣冠,肃立片刻,然后才伸出一双布满了老人斑和青筋的乾枯大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接过了那个沉重的黄铜密匣。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响起。
孙承宗拿出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他转动钥匙,打开匣盖,就像是一个最严谨的老工匠在检视自己即将投入战场的兵器。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观察着锁具内部那精密的弹簧与插销结构,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方【钦命直奏】印信的边缘,感受着上面防伪纹路的细腻触感。
终于,孙承宗「啪」的一声合上了匣盖,将印信慎重地揣入怀中贴身处。
「陛下。」
孙承宗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是老辣谋国的干练与犀利。
「既然要设密折,那这传输之道便是重中之重。此乃国之经脉,不可不察。」
「如今的急递铺,归兵部车驾司管辖,层层盘剥,驿卒困顿,马匹瘦弱,早已不堪大用。且那是官面上的文章,若是用来传密奏,极易走漏风声,被中途截获。」
「若用锦衣卫的渠道,虽快,却容易让厂卫之权过重。前朝之祸,殷鉴不远。若是让缇骑掌握了这密奏通道,那便是把陛下的眼睛和耳朵,交到了那帮杀才手里,此乃太阿倒持,不可不防。」
一语中的!
直指核心!
朱由检眼中精光暴涨,几乎要拍案叫绝。这就是老成谋国之言!
「那依先生之见?」朱由检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
「臣以为,当另起炉灶!」
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语速极快,如同珠落玉盘:「可在内廷之中,设一捷讯司」。此司不归六部,不属厂卫,亦不归通政司辖制,只对陛下一人负责,乃是真正的天子家奴」。」
「其人员不可用宫中宦官,亦不可用京中子弟。可从边军退役之精锐夜不收丶江湖上身家清白的游侠儿,以及各地那些虽无官身却精明强干的驿卒中招募。这些人,身手矫健,忠义可嘉,且熟悉江湖路数,最适合干这隐秘之事。」
「给他们厚饷,给他们御前行走」的荣耀,甚至许诺将来可凭功转为武职锦衣卫,让他们以此身为荣,以死效忠!」
「至于线路————」孙承宗眼中寒芒一闪,「需重新勘定!避开那人多眼杂的繁华官道,专走捷径险道。且需设明暗」两套线路。明路如常,暗路随行,互相备份,互相监督。若有一路失期,另一路即刻补上,并追查失期之责!」
「如此,则这张网,方能疏而不漏,快如闪电!」
说到此处,孙承宗略一停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由检,抛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此外,这首批获此密折特权者,乃是此制的基石。臣以为,不可滥发,亦不可偏听。」
「当先授予九边之总督丶各省之巡抚以及几个关键位置的提督。这些人手握重兵或封疆一方,乃是朝廷柱石,由此密折,可使其越过内阁兵部,直达天听,军情便可瞬息万变。」
「然而,仅有文武大员尚嫌不足。还需在江南织造丶两淮盐运使丶以及北直隶丶山东丶浙江几个重要商埠的税监丶甚至是海商首领中,安插数人!」
「如此,边疆之军情丶地方之民情丶江南之财情丶海上之夷情,皆可入陛下彀中,如观掌纹!」
「陛下!」孙承宗的声音猛然拔高,「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此制成败之死穴!」
「那就是一凡上密折者,即便言语狂悖丶所奏失实,甚至有些许私心,陛下亦不可公开治罪!
至多留中不发,或在折后朱批私下申斥。唯有如此,方能广开言路,让底下人敢说真话,敢报忧不报喜。
若是一语不合,便因言获罪,那这密折制度,怕是用不了三年,便会沦为新的官场逢迎之具,除了全是皇上圣明」的马屁,陛下便再也听不到半句实话了!」
「好!」
「好一个另起炉灶!好一个宽容言路!」
朱由检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抓住了孙承宗的胳膊,力气大得让这位老臣都有些生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诚不欺我!」
他原本对这个密折制度,只有一个大概构想,知道这是个加强皇权的好东西。
但在具体的执行层面,比如怎麽防止锦衣卫坐大丶怎麽保证传输安全丶怎麽选择人选,他还是一头雾水,有着许多想当然的漏洞。
而孙承宗,这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又在辽东前线统帅过几十万大军的战略家,仅仅是在片刻之间,不仅一眼看透了这个制度的本质和利,还立刻给出了一套如此周密丶完善丶且兼顾了制衡与效率的落地执行方案!
尤其是那个「捷讯司」的设想,不仅解决了传输问题,还在实际上巧妙地切分了锦衣卫的一部分核心情报权,防止了特务机构的再次独大,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便是国士!这便是宰辅之才!」
朱由检眼中满是炽热:「有先生在,朕何愁大事不成!这捷讯司」,朕便交由先生亲自去筹建!那首批密折人员的名单,先生这几日便辛苦一下,拟个章程出来,直接拿来给朕画圈!」
「臣,领旨谢恩!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孙承宗再拜。
君臣二人在暖阁中又密谈许久。
从密折的格式规范,到蜡丸的制作工艺,再到各省具体的形势分析,事无巨细,一一剖析。
直至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去吧。」
朱由检坐回御座,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虽然带着倦意,但那双眸子却比晨起——
时更加明亮。
「先生慢走,外面路滑。」
孙承宗躬身行礼,倒退着走出三步,然后转身,一步步退出暖阁。
孙承宗跨出殿门的那一刻,脸上那股在御前勉力支撑的锐利与激昂,如同退潮般瞬间散去。
脸上浮现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萧索。
他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明首辅,而是一个在苍茫天地间,独自窥探了天机,背负起万钧重担的老人。
宫墙之上,漫天风雪再次飘落。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巍峨宫殿,试图将一切权欲阴谋与杀戮都掩埋在一片洁白的虚无之中。
冷风如刀,割面生疼。
孙承宗紧了紧怀里的密匣,那冰冷的金属透过官袍贴在胸口,冻得人骨头发疼,却又沉重得让他不得不清醒。
只有他知道,皇帝给他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权力,更是这大明朝唯一的活路。
今日御书房的这一幕,并非突如其来的惊雷,不过是那最后一块落定的拼图罢了。
回首这一年随驾亲征辽东的日日夜夜,孙承宗只觉得后脊阵阵发寒。
这一路上,陛下并非只在指挥杀伐。
多少个风雪交加的军帐深夜,那位年轻的皇帝对着地图,对着星空,一点一点向他剖析着这天地异变的规律。
起初他不信,可后来,陛下所言的每一次大旱丶每一场极寒丶甚至每一波蝗灾的走向,都在随后的日子里精准得如同鬼神亲临!那根本不是偶然,那是陛下在无数次情报搜集与推演中,早已看透了老天爷要亡大明的决心.....那是人力不可逆转的天发杀机!
若是只有天灾,也就罢了。
更让孙承宗感到深入骨髓恐惧的,是他亲眼见证了陛下授意工部改良的那些长枪大炮,是如何轻易撕碎了建奴引以为傲的重甲铁骑。
那一刻,孙承宗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世道变了。
未来的战争,绝不再是凭藉血勇的骑射与刀矛,而是属于火药丶钢铁与算学的轰鸣!
皇帝曾不止一次指着极西的方向,神色凝重地告诉他:那些金发碧眼的红毛番夷,正在大洋彼岸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一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如同梦魔般缠绕着孙承宗。
一旦让那些蛮夷先一步掌握了这毁天灭地的火器之术,而中华大地却还沉醉在弓马娴熟的旧梦里自欺欺人,那等待炎黄子孙的,将不再是改朝换代,而是亡国灭种的浩劫!
这种危机感,他孙承宗看到了,所以他怕了。
但也正因为怕了,他对那位敢于在这个死局中掀翻桌子重铸乾坤的皇帝,此刻只有近乎盲目的信服与追随。
想到此处,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如今世人只道建奴已灭,九边安泰,国库充盈,正是盛世将临。
那些官僚在醉生梦死,那些才子在吟风弄月,他们根本看不到那悬在头顶的灭顶之灾。
只有陛下看到了。
也只有陛下,敢在那深渊降临之前,即使背负万世骂名,也要为这天下杀出一条血路。
「这路,太黑,太陡了————」孙承宗喃喃自语,在这漫长的甬道上,他的背影虽显佝偻,步伐却踏得像是要将这地面踩碎。
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丶咯吱」的脆响。
听起来,既像是腐朽王朝骨骼碎裂的哀鸣,又像是一头在这冻土之下蛰伏的巨兽,正磨牙吮血,准备破土而出。
他不需要再问对错,也不需要再劝谏仁义。
既然皇帝看见了那毁天灭地的未来,既然陛下要点燃这把焚尽旧秩序的烈火那就.....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