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为陛下分忧,纵是粉身碎骨,亦如饮甘霖(1/2)
雪虐风饕,乾坤莽莽。
孙承宗那佝偻却坚定的背影,终于彻底消失在漫天飞舞的琼瑶碎玉之中。
西暖阁内,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方天地。
朱由检依旧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承恩,」朱由检的声音幽幽响起,「你看这雪,下得倒是乾净。可惜,盖得住地上的脏,却盖不住人心的黑。」
王承恩正欲回话,却听得殿外小太监那尖细的通传声,透过厚重的门帘,显得有些飘忽不定:「礼部尚书温体仁,觐见——
」
朱由检眼中的万古寒冰并未消融,反倒像是淬了毒的利刃,泛起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光。
如果说孙承宗是他手中的重盾,用来抵御千军万马;那麽温体仁便是他藏在袖中的淬毒匕首,专门用来在暗处捅进敌人的心脏,还要搅上一搅,令其烂肉成泥。
「宣。」
片刻之后,一个面容清癯的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不同于孙承宗的老迈与厚重,温体仁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竹签,看着文弱,实则阴韧无比,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藏着的是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以及对所谓「君子」的极度蔑视。
「微臣温体仁,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跪拜极为标准,额头贴在金砖上,久久不起,仿佛那是这世上最温暖的所在。
「起来吧。」朱由检转身,拂袖坐回了御座,「孤臣难做,温爱卿这一年,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纵是粉身碎骨,亦如饮甘霖。」温体仁缓缓起身,躬身立于御案之侧,神色恭顺到了极点。
朱由检指了指案上堆积如山的一叠报纸,开门见山:「《大明周报》之事,办得如何了?」
这一年来,他将这份前所未有的「喉舌」完全交给了温体仁打理。
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能不能割开士大夫阶层那层厚厚的脸皮,全看温体仁的手段。
温体仁微微欠身,那张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矜持而阴狠的笑意,开口便是骈四俪六的华章,尽显其文采风流,却又字字诛心:「回禀陛下,如今《大明周报》,正如星火燎原,势不可挡。臣已着人在北直隶丶南直隶丶山东丶浙江丶山西丶河南丶湖广七省之地,铺设通衢。
京师之内,日销近万;外省府县,皆设官办读报点」。
凡茶楼酒肆丶勾栏瓦舍,乃至贩夫走卒歇脚之处,皆有识字者诵读报上文章。
圣天子之音,不再壅塞于紫禁城中,而是随风入夜,润物无声,直达草莽之间。」
「臣谨遵陛下「舆论导向」之方略,每期头版,必以此三事为核:」
「其一,曰铁血军魂」。专以此番辽东大捷为引,着墨泼洒火器之雷霆万钧丶将士之浴血奋战。臣特意命写手,将满桂丶秦良玉等武将描绘得如那岳武穆再生丶花木兰临世。往日里,百姓只知东林诸公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如今,在市井坊间,那手持火统丶镇守国门的血性男儿,才是大明真正的脊梁!文贵武贱之风,已现裂痕。」
「其二,曰圣君仁政」。凡陛下减免税赋丶严惩贪腐丶抚恤灾民之举,必大书特书。不谈什麽垂拱而治」的虚言,只列数据,只讲实惠。让百姓知晓,那一碗粥丶一两银,皆是皇恩浩荡,而非地方官绅之赐。」
「其三,曰实学兴邦」。臣挖掘民间奇人异士,如那南汇县一名退役老吏,精于海塘潮汐之算,数十年护堤有功。臣命人将其事迹撰文刊发,誉为当代鲁班」。如今江南一带,百姓只知这老吏能救命护田,而那些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却对水患束手无策的所谓大儒」,在报纸的映衬下,正如沐猴而冠,徒惹人笑耳。」
朱由检听罢,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温体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皇帝想要什麽,他也知道现如今在这个皇帝面前做事,只能遵循一个道理—一朝臣共识,不是帝王需求!
「做得好。」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台面,「那些清流文官,自诩掌握天下清议,一支笔能定忠奸。如今,朕便是要告诉他们,这笔杆子,朕也能握,而且握得比他们更紧,写得比他们更深!」
「哈哈哈哈!」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几分畅快。
好一个温体仁!好一条疯狗!
再加上温体仁的其他下作手段,换了孙承宗是决计做不出来的,甚至连听都会污了耳朵。
但对于此刻的大明,对于这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官场,这种脏活,却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温爱卿,你这一手,可谓是釜底抽薪,将那帮伪君子的画皮都给朕剥了乾净!」朱由检止住笑声,「既然这先行之药已然奏效,那也是时候,给这病入膏盲的大明,来一场真正的刮骨疗毒了!」
温体仁神色一肃,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他整理衣冠,肃立静听。
朱由检缓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将其推到了案边,推到了温体仁的面前。
「这是朕亲手拟定的规矩。」
温体仁恭敬地捧起那卷轴,缓缓展开。
卷首六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一《恩科试行章程》!
温体仁快速扫视着其中的内容,越看,心中的惊涛骇浪便越是汹涌。
「陛下————」温体仁吞了口唾沫。
「第一场,」朱由检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的震惊,「朕将其命名为格物致知卷」。往年的科举,头场考八股,考代圣人立言。有个屁用!能把黄河决口堵上吗?能算出粮草转运的损耗吗?能看懂那红夷大炮的弹道图纸吗?」
「不能!通通不能!选出来的一群废物,除了会引用两句子曰」,百无一用是书生!」
朱由检猛地一挥袖,杀气腾腾:「朕这第一场,不要文章,只要算学!只要逻辑!只要常识!」
「两个时辰,一百道题!涵盖算学丶律法刑名推演丶地理堪舆识图丶工程营造核算!算不出隐田几何的,看不懂堤坝图纸的,分不清口供真伪逻辑的,统统给朕滚回去!朕的朝堂,不养这种五谷不分的废物!」
温体仁捧着卷轴,眼神中的震惊逐渐转化为看到极品毒药时的兴奋。
他脑中飞速旋转,迅速领会了皇帝的意图,并且立刻以他那狠毒的政治智慧,为这把火又添了一把乾柴。
「陛下圣明!此乃釜底抽薪之绝户计!」
温体仁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臣斗胆建议,这第一场的考题,须得暗藏机锋,以诛心为上!要让他们在算筹之间如坐针毡,在笔墨之下无地自容!」
「哦?爱卿有何妙计?」
「陛下,可还记得万历末年,东林党魁叶向高主持的漕运改制一案?」温体仁阴测测地说道,「当年他们夸夸其谈,说什麽废漕改海」太过劳民伤财,坚持恢复古法漕运。结果呢?因错估了枯水期的运力与途中火耗,致使京师粮荒,国库一年之内凭空损失了整整三百万两白银!」
「此事,被他们春秋笔法,一笔带过,讳莫如深。」
「臣建议,便以此案为题!列出当年的水文数据丶运船载重丶损耗比例,让这帮恩科的学子们亲自算算!让他们用他们引以为傲的算盘算算,他们日夜顶礼膜拜的前辈先贤,究竟捅出了多大的窟窿!」
「妙!妙极!」朱由检抚掌大笑,「这就是要狠狠打他们的脸!让他们知道,所谓的清流误国,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实打实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温体仁,你这一招,够毒!」
温体仁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陛下。臣以为,此刻更是检验陛下此前深远布局之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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