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持筹握算,深厉浅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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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官场上,但凡新官上任,无论品级如何。

    手头总少不了一本《大明一统文武诸司衙门官制》。

    这书里讲了九边各夷分布,讲了京中各部规矩,更把天下各州府县的世情,全都一一罗列陈置。除此之外,甚至还附带了详细新官到任仪注。其中上任日期的吉凶卜算,祭先师孔子礼仪,天寿圣节祝语,乡饮酒礼律仪等等是无所不有,无所不包。

    那这本书中,对北直隶各县的评价是怎样的呢?

    第一惨的,是京师脚底下的大兴丶宛平二县。

    十个字道破其中血泪:附郭,事繁差重,民杂难治。

    第二惨,则是靠近边关卫所的县份,如抚宁丶滦州之流。

    评语是:近边繁疲,军民错杂,地疲多盗。

    其中边关的需索赋役是一回事,军籍与民籍的互相遮蔽,乃至蒙面为盗才是关键。这个世道,总是越靠近军队,盗贼越多的。

    而如乐亭这般,离王较远,距边不近,境内又有诸多大河绵延而过之地,就实在是上好任官所在了。书中有云:偏僻海隅,民淳地沃。

    这种地方,对想过安生日子的县官来说,自然是上上之选。

    但对路振飞来说,就实在是顶级折磨了。

    乐亭县城东南,张家老宅。

    外头凛冽寒风,这宅子却是地龙烧得火热,温暖如春。

    正堂之上,珍馐满桌。肥鹅整蒸,驴肉红烧,铜锅沸汤,黄酒煨香,虽不如京中豪华,却也是这偏僻海隅的上等筵席了。

    今日这场宴会,正是乐亭县乡绅为新任知县路振飞接风洗尘的日子。

    主位上,路振飞穿着一身常服。

    左右两边是县丞刘正才丶典史吴孔嘉丶教谕陈大绶三人。

    下首客座上,则是坐满了乐亭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理寺卿刘廷宣之子,刘伯渊,县学廪生。

    山西布政司使张国瑞之子,张光允,县学廪生。

    这两个家族,都有进士出身的官员,并且还在为官,自然是本地超一流豪绅。

    四川马湖府知府王浑然之子,王莫如,县学增广生。

    乐亭举人,曹思牧。

    这两个家族中,王家出过户部尚书,但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

    如今王家家主王浑然,乃是以举人身份出任地方官,显然是前途无亮了。

    自然也就只能和曹思牧一起,勉强算作一流豪绅了。

    只不过王家毕竟是做了几年官,家产自然比曹家要多上许多。

    再往下则是两拨财富差距较大的人。

    一拨是县学中的名列前茅的几位廪生,如陈兴门,锺秀民,王熙载,卢光裕等人。

    他们其中,如陈兴门,是较为年轻的生员,还在冲刺举人。

    而如卢光裕,锺秀民则是熬了近十年的老廪生,已经有些渐渐放弃科考打算了。

    但论起家产,多数是薄田数十丶近百亩而已,活得甚是尴尬。

    吃喝上自然是小康,但如果算上迎来送往,包封仪程,又或者是笔墨纸砚,购买时文丶乃至最新的各种新政刊物的费用,那就着实有些拮据了。

    另一拨则是一些二流丶三流的豪绅了。

    其中有如刘其昌丶李崇义这种破落官宦之家。

    其祖父或是做到河南参议,或是做到两淮运使,但不管曾经的权势丶财富有多豪横。

    连续几代考不中举人丶进士以后,终究是渐渐败落了。

    刘丶李两家甚至都算这其中比较好的了,毕竟在数十年后,还能被请来作陪。

    更多乐亭县曾经出过的显贵之家,根本就是大风吹去,半点痕迹也无了。

    万历时王士性那句话说得好啊。

    一缙绅家非奕叶科第,富贵难于长守。正是如此了。

    至于剩下的一些士绅,那就乾脆只是作陪的背景板,不论家产几何,都是连名字都不配有的路人甲乙丙丁,不必多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场面话说了一箩筐,气氛烘托得烈火烹油。

    终于,二流乡绅刘其昌在众人隐隐的示意之下,终于切入正题。

    「老父母在上,学生敬您一杯。」

    刘其昌将杯中酒吞下,垫了垫话头。

    「如今这北直新政即起,陛下改革之意,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父母在京中所作的《乐亭县新政施政承诺书》,学生们也全都拜读了,真乃是利国利民的大手笔。」

    「其中清丈丶厘税丶丁口丶整吏丶水利丶渔业诸事,在座各位乡绅,必定鼎力支持,无有二话。」他咽了唾沫,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将问题抛出。

    「只是学生愚钝,有一事不明……」

    「这田亩数若是清丈上去了,那赋税……是个什么章程?是不是也要跟着……上去呢?」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这顿筵席真正关键。

    众人眼见刘其昌终于按约定好的,率先开炮,顿时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座中一位三流乡绅拱手道,「老父母容禀,敝邑虽有沃土之名,实则苦不堪言。那滦河水性无常,每逢夏秋汛期,浊浪排空,往往一夕之间,膏腴良田便被冲刷殆尽,只余遍地流沙,种不得半粒庄稼。」

    旁边一位三流乡绅也紧跟着诉苦:「非止水患。这乐亭滨海,地气卑湿,多生斥卤。亩收不过四丶五斗,若是不论肥瘠,一概按亩征粮,生民苦难良多。」

    「更有一桩隐痛。」又有一人接口叹道,语气更是沉重,「敝邑地近边关,虽无锋镝之苦,却有挽输之劳。往来军马粮草,过境兵车,哪一样不要民夫转运?徭役繁重,丁壮疲敝。这田里本就少人耕作,若是赋税再增,只怕流民逃丧就在眼前了。」

    路振飞举着酒杯,看着一众表演,似笑非笑。

    这之中许多道理,其实全都为真,又全都为假。

    两位幕僚提前路振飞十余日来此,早已将本地世情粗略探明了。

    滦河水患频繁,大水冲刷,覆没良田,确实为真。但冲刷过后,河底淤泥挑肥,过上两年,就重新变回熟田了。

    这事情,万历二十一年才刚发生过瞒报和清整,甚至就明明白白记录在县志之中。

    至于地气卑湿,多生斥卤,也是真的。但核心还是此处之中耕作不得法,治卤不得法所致。至于徭役?

    嗬可……徭役繁重是真,但乐亭的徭役,比起大兴丶宛县,又算什么……比起更靠近山海关的抚宁丶滦州,又算什么?

    总之,问题确实有,但却也不似这么严重,说到底不过是虚言其事,讨价还价罢了。

    这甚至都称不上是抵抗,只是一场试探罢了。

    路振飞放下酒杯,不着痕迹看过几个不说话的一流乡绅。

    「刘员外这问题,问得好啊。」

    「不过,这承诺书嘛,其实尚未定稿。」

    「陛下经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本官初来乍到,连乐亭的土都没踩热,若是仅凭在京中短短一月,审视的各种世情卷宗,就定下承诺书细则,岂不是闭门造车。」

    「放心吧,北直新政有明确章程开列,此承诺书一月一改,要到明年七月夏税之后,方才最终定稿。」「在此之前,一切方案都会根据调查结果而定,都会根据具体世情来定。」

    「所以嘛,刘员外这问题虽问得好,本官如今却实在是答不得,非不愿,实不能也。」

    众人面面相觑,这答得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因为刘员外问的是整体的政策方向,根本没问到细节。

    但路振飞的答话,却拿起细节不明来搪塞起方向概略来。

    众人都有些不甘心,纷纷以目示意刘其昌。

    然而刘其昌本就是被硬逼出来的,现如今尽到承诺开了头炮,是不打算再继续作死了。

    「老父母此言,真如拨云见日,令学生茅塞顿开!」

    「陛下这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通俗易懂,不以空言定策,而以实地为凭,摒弃闭门造车之弊,这才是真正体恤民情丶切中肯繁的务实之政啊!」

    刘其昌一脸感佩之色,站起来深深一揖:「老父母不急于一时,暂缓定稿,正是为了不误伤我乐亭百姓,此等慎重爱民之心,实在令我等感佩五内!」

    众人被这不要脸的样子气了个半死,却也不得已纷纷举杯附和称赞。

    路振飞笑容满面,这才将杯中一饮而尽。

    这问题过完,筵席气氛略微有些尴尬起来。

    众人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却实在没人敢冒头问话。

    但乡绅们不敢问,生员却坐不住了。

    这赋税不赋税的,说实在,和他们着实是干系不大。

    国朝优免则例,生员例免二丁+二石,折算田亩,大概就是近百亩的产出,已经基本覆盖了他们的资产了。

    至于再进一步的诡寄丶投献……

    嗬嗬,虽然举人和生员一样只优免二丁+二石,但投献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看的官府规则,而是看权势大小。

    当了生员,那是见官不拜而已,而当了举人,那已经是半个官了,能一样吗?

    是故举人的优免投献,惯常基本都是按1000亩产去划的。

    生员们最关心的始终还是,如何能更快变成进士,举人,乃至获得国子监名额这些事情。

    这三者,官场前途从高到低,但哪怕是监生,理论上也是有了做官可能的了。

    县学里的老廪生锺秀民举杯敬酒,承担起了县学前辈的职责,率先开问。

    「老父母,乡中传言,在京师知县考选面试中,老父母以「生员激励」一事,当场博得陛下激赏,夺得五圈评价。在京中传为美谈。」

    「不知这事可有后续?北直新政指挥部那边有详细章程出来了吗?」

    路振飞听得这话,不敢置信地转头向身侧的吴孔嘉看去。

    却没料到吴孔嘉也一脸疑问地扭头向他看来。

    两人眼神交汇,顿时心照……

    看来不是你在造谣(X2)!

    这乐亭县中,真正的通天人物一个也没有。京中的消息一波波传过来,都快传成话本故事了。但路振飞只迟疑片刻,就朗声笑道。

    「此事过了,此事过了。」

    「不过本官离京之前,确实与指挥部处的齐秘书商讨了章程。」

    一如果在校场中,被当众点名,聊了几句,也叫商讨章程的话。

    「如何?」众人齐声问道。

    路振飞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难啊。此事还没那么快定下来。」

    「这事有两个关要,第一个关要乃是,如何算积极生员?」

    「是主动做事,配合清丈丶厘赋的算?还是家中主动清丈田亩算?亦或是写出透彻当地世情公文的才算呢?」

    生员们屏住呼吸,全部认真聆听,连超一流乡绅们也不例外。

    「第二个关要,就是应当如何激励了。」

    「是加岁贡名额?还是开恩贡?又或者是以弘治之例,开功生,以做事选贡?又或是开纳贡之门?」「这其中,又是只用一项,还是多项并用呢?」

    这话出来,年轻生员还好些,中年丶老年生员已是激动莫名了。

    当了生员以后,自然是可以走乡试,考举人,考进士,但这条路又哪里是人人都走得通的呢。是故生员以外,便是选贡,入国子监读书,然后择官这条路了,上面所说的岁贡丶恩贡丶贡生丶纳贡,其实都是说的这个途径。

    进士起步七品官,举人起步县丞丶主簿这种佐贰,而轮到贡生就只剩教谕丶典史这种杂职了。但这又如何呢?

    天下五十万生员,能走通选贡这条路的,也不过十之有一罢了!

    更何况选了贡,进了国子监,又哪里是一定可以得官的呢?

    四考文王何可当,一官天下莫可破!说得就是这悲惨情状了。

    先选贡生,廷考之;

    中,业于国子监,国子监考之;

    中,送吏部,吏部考之;

    中,再上于廷,廷再考之;

    中,始得授教官。

    这便是四考文王,无可匹敌。

    而这之中,不谈吏部铨选排队,单单国子监又何止耗费十年。

    最终得个教谕之职,却已经是五六十岁了,再无升迁之望。

    这便是一官天下莫可破了。

    但哪怕是这么狭窄丶矮小的龙门,天下英才,仍然如过江之鲫一般,争先踊跃。

    然而路振飞的话却还没说完。

    「再有的话,贡生门途可以加,那么……」

    「乡试解额又能不能加呢?」

    路振飞话音落下,堂中满堂寂静,一时竟无人出声动作。

    贡生,终究是无奈之举。

    谁人在开蒙读书的那一刻,是奔着成为四考文王去的呢?

    谁人没想过金榜题名,报效君父,大笔捞金呢……

    但哪怕是去乡试博运气,却也不是人都能去的。

    如南方吴县丶长洲丶华亭这种文风繁盛之地,每一科可以有五六十人去参与乡试。

    而如乐亭这种文盲之地,每一科就只有六人的名额了……

    良久之后,一流乡绅,马湖府知府王浑然之子,王莫如终于颤抖出声。

    「老父母说得莫不是……龙飞首科的恩额吧………」

    「这不是,往常均……均有的吗?」

    所谓恩额,和永昌帝君诏令的明年进士名额+100一样。

    只不过王莫如这里说的,是三年后那科乡试,照理也是要有对应的举人名额增加若干的诏令的。举人名额增加了,那么分配到各地的「参与乡试」的名额自然也会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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