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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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军发边。此谓之推诚」。

    」

    「第二件事,于乡里公举清直正气之辈,与他们歃血为盟,共同清丈。此谓之公举」。」

    「第三件事,则是巡视地方,抽检各处,若有贪腐丶殆政者,充军论处,以做效尤。此谓之抽检」。」

    「如此三事,以堂皇大势,提纲挈领,乐亭一地清丈,最快半年,最慢一年,必可完成。」

    他说完,自信地抬起头,看向那片纹丝不动的竹帘。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赞许,而是一段更具压迫感的质问。

    「你这个方法,是参考万历清丈之事对吧。」

    那个年轻的声音平淡无波,继续追问。

    「但这里面有很大的不同。」

    「万历清丈,主旨乃是考失额」,追复国初之数即可。这是法后王的道理,是将天下视作静态的道理,更是没看清人口持续增长,田亩持续开垦的道理。」

    「即便抛开这些道理不谈,只从利益出发。让地主豪强吐出原本十一之数,与吐出十五之数,这其中的抵抗能够一样吗?」

    「你有没有对整个新政所面临的激烈反抗,有所准备?如果有,你的举措又是什麽?」

    这一通问题轰下来,直接将路振飞轰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不仅仅是在于问题的难度本身。

    而是这个问法太不对劲了!

    这些《新政词话》中没有出现过的新词!静态!增长!

    这各种「道理」的陈述!

    还有那种对豪强地主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那种彻头彻尾的悲观预估!

    是他!

    是永昌帝君!

    路振飞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怎麽会是陛下亲自到此?

    他面试了四天,从未听过半点风声!

    是自己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路振飞口乾舌燥,拼命咽了两口唾沫。

    他拼命转动已经有些僵硬的脑子,回忆着《新政词话》上的每一个字,回忆着京中流传的每一份永昌批注。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这死一般的寂静,让路振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臣————」

    一个ch的短音刚刚出口,他便猛地将之掐死在喉咙里,惊出一身冷汗。

    「本官————咳————本官觉得————」他将「本官」二字含糊带过,声音乾涩地继续道,「————利弊之说,诚为关键。但,利弊之事,亦可相互转变————」

    他努力拼凑着那些新政词汇,为自己争取着宝贵的思考时间。

    非知之难,行之惟难!古人诚不我欺!自己以为万事俱备,可在陛下追问面前,自己的方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终于,一道光亮在他混乱的思绪中闪现,一个念头逐渐成型。

    「国朝之税,三十税一,本就轻薄。纵然加上辽饷,相较地主五成地租而言,亦不过半成不到。」

    他的声音开始恢复了镇定,甚至有了一丝底气。

    「然而,为何人人怨声载道?皆因胥吏上下其手,层层加码!」

    「明面上的半成税,到了百姓手中,便成了一成,乃至两成!」

    「是故,新政对于地方之弊,在于田亩清丈后的赋税增加;但新政之利,则在于清理胥吏后的耗羡大减!」

    「如此,弊非全弊,利非全利,正可借力打力!」

    路振飞越说越有信心,思路豁然开朗。

    「陛下有言,要始终团结多数人,打击少数人。」

    「那麽新政之中,谁是多数人,谁是少数人呢?胥吏正是少数人了。」

    「此辈依附官府,横行乡里,一方面以官府之权威压地方,一方面又以乡情所系挟制官府。是故各地知县上任,都要聘请师爷,非如此难以办事也。」

    「因此若要清丈,前般所言三事仍然可用,但要从胥吏着手,先将人群分割开来。」

    路振飞越说越是顺畅,甚至有些激动。

    「又地主与地主也并不相同。」

    「乐亭本地有刘氏丶有张氏,皆是有人在朝中为官,自然要配合新政。」

    「若其仗着朝中为官而耽误新政,则此事正要循根而上,弹劾其主。」

    「又有许多地主,乃是破落世家,过往朝中有人,如今没有,但其也有子弟在县学读书,如此也可区分开来。」

    灵感不知从何而来,一波一波灌入路振飞脑中。

    「对了!县学读书之人!还可以从这里入手!」

    「再从县学说起!秀才书生,读书为何?正是要匡扶时事,报效国家!」

    「此辈年轻,心气未泯,未必人人皆是营营苟且之辈!以他们为臂助,组织清丈,既能以实事考练,又能为国分忧,诚为两便!」

    「又乡试三年一科,如今最近一科刚刚结束,让各位士子从后续三年苦读之中,抽出来一年参与这等新政大事,又不至太过耽误学业,这又是一便!」

    「若新政政策之中,对前来襄助书生有所倾斜,对各地清丈后表现良好之县,或增加举人名额,或挑数名优良学生入监读书,则不止心中意气与国朝相合,又确实有实在利益可图也!」

    路振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麽厉害,居然顺着思路一说下来,全部都是切实可行的良策!

    这都甚至有些不是知县之政,而是国家之政了!

    人逼急了,果然是有无穷潜力啊!

    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挥舞起手臂。

    「如此,以利驱之,以名鼓之,以法胁之,再辅以堂皇大势!乐亭一地,又有谁人胆敢冒头!」

    「若真有人敢于冒头————」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若洪钟!

    「那正是杀鸡做猴,斩将祭旗之时!」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东西两边的四名旁听者,更是被他这番话鼓动得满脸涨红,热血沸腾。

    一名举人最先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我乃乐亭刘兴业!今科若是不中,回乡之后,某愿助路公一臂之力!」

    「我等也愿助路公!」其馀二人亦纷纷起身附和。

    唯有最后一名举人,乃是来自良乡县,虽是心潮澎湃,却苦于无处发力。

    他憋了半天,才高声道:「大人所言所行,诚乃良吏!在下愿将今日见闻传抄,令天下知路公风采!」

    路振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吹捧搞得连连咳嗽,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然而,那帘幕后的声音,却似乎对这热切的一幕毫无反应。

    在这半场开香槟,似乎提前宣告胜利的氛围下。

    那个声音只是平静地,又将一个问题抛出。

    「也就是说,你的核心主旨,是通过人群的切分,团结多数,打击少数。」

    「并且你打算将新政的加税和减税并行,所谓加税乃是清丈,所谓减税乃是清吏员。」

    那声音顿了顿,问题接踵而至。

    「但进一步的问题又来了。你要清吏,如何清?」

    「是全部替换,还是部分替换?」

    「你又如何保证新的胥吏能够保持廉洁?」

    「你要招收新的吏员,又要从何处去招?举人肯定不会屈就,秀才年轻的恐怕也不愿意。」

    「你又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路振飞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他是天启五年的进士,登科观政后就分配去了陕西。

    回京之后,更是只在半个月前的大朝会上远远看到过新君。

    他作为七品知县,在班次的最后面,只看到了一团黄色的模糊影子。

    他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京中传言「新君聪敏,如同天生老吏,做事锱铁必较」,到底是什麽意思!

    难怪!难怪这新政现在搞成了这般前所未有的模样!

    他脑中急速运转,又努力试图从脑子中榨出答案来,片刻后,终于又憋出一个思路。

    「臣以为————」

    这一问一答,足足持续了两刻钟。

    那个声音,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抛出,丝毫不留情面。

    问完了吏员之事后,便又追问水利工程量分配之事。

    然后顺着水利分配,又追到了农闲丶农忙是如何。

    乐亭一地农民,换算下来,一年有多少日农闲可用于水利。

    这些农闲日,他们原本是做什麽工,赚多少钱来生活,如果去兴修水利,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原本的生活?

    然后又进一步追问这些水利工作中,粮食丶材料要从何而来,如何避免农民因水利兴修而生活受到影响,进而被部分人鼓动生事。

    最可怕的一个问题串,甚至追问到乐亭当地如今一年一熟者几何,两年三熟者几何。

    若两年三熟之下,夏税秋粮有任一庄稼不在收成节点要如何交税,这是不是当地从一年一熟往两年三熟迁移的阻力。

    问题之细,之深,之刁钻,让路振飞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文火上反覆煎烤的鱼。

    他被问得欲仙欲死,脑门冒汗。十成的问题,只答上来了四成。

    闹得这大冬天里,竟是汗流浃背,里衣全然湿透。

    整个面试进行到最后,路振飞甚至有点意识模糊了,已完全不记得那个声音是什麽时候停下来的了。

    只隐约记得,似乎某个时刻之后,那个声音就不再发声,换作了其他考官在问话。

    而那些问题沿袭陛下的问法,也全是锱铁必较,与前几日的问法大相径庭。

    不知过了多久,面试终于结束。

    五位考官齐齐亮出评价。

    ——

    「×」,「×」,「×」,「×」,「0」

    凸(皿),竟然只有一圈!

    路振飞看着那个刺目的圆圈,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信心满满而来,本以为能石破天惊,怒夺五圈而回,没想到却回到了第一天的原点。

    他欲哭无泪,起身行礼,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同一只败犬,向室外走去。

    「下一个,顺天府宝坻县知县,瞿式耜。」

    鸿胪寺序班的唱名声响起,路振飞与面容平静的瞿式耜擦肩而过,勉强拱了拱手,便继续往外走去。

    他脑中一片混沌,充满了挫败与不甘。

    然而,当冰冷的寒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时,他的脑子突然重新活跃了起来。

    是了!

    是了!

    陛下行事,怎麽会如此简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心中的阴霾,让他颓唐之情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片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面试直房,心中豁然开朗。

    新君日理万机,如何会有闲工夫,亲自来面试他一个区区七品知县!

    这根本不是面试!

    这是「打样」!

    是因为之前的面试都流于表面,问不出真章,陛下才亲自下场,给所有考官树立一个标杆!

    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新政这件事,看着只是清丈田亩,但到最后,必然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成为一项无比艰巨复杂的系统工程!

    所有人,都要将所有的枝叶一一了解清楚,才能够踏踏实实将新政做好!

    我知道了哈哈哈!我猜到了哈哈哈!

    路振飞心中狂笑!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的面试,都将是地狱难度!

    所有人的承诺书,恐怕都要重新变成一圈评级!

    而他,虽是第一个被「天威」碾过的人,却也是最早得到指点,最早可以开始修正的人!

    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今日这一圈,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更是陛下亲手为他倒下了第一筐土!

    想通此节,路振飞所有的颓唐与疲惫尽数化为无尽的振奋。

    他满面笑意,转身对着那间小小的直房,深深一揖。

    「多谢陛下赐教。」

    说罢,他三步并作两步,意气风发地往回走去。

    三日后!不!只需明日!

    他必定要让陛下,让所有考官,刮目相看!

    这大明北直新政第一个五圈承诺书,非他路振飞莫属!

    然而,路振飞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当他对着直房遥遥下拜之时,朱由检早已回到了西苑的认真殿中。

    殿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

    他的面前,坐着一位瘦削精悍,皮肤黝黑的中年官员。

    前面两人把臂同游,一起从面试直房中回归西苑,中间只是闲聊家事,却未谈一句朝政。

    此刻,君臣坐定,朱由检便不寒暄了,直接开口。

    「对刚刚那场面试,袁卿,你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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