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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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天越来越冷了。

    入冬以来,雪下了几阵,便再也不下了,只有呼啸的北风席卷了整个世界。

    但比这初冬寒意更甚的,是自皇城中席卷而出的新政浪潮。

    永昌帝君的工作紧张而有序。

    他麾下的「牛马」们,自然也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北直隶一百馀个州县的父母官们,无论内心如何痛苦丶如何纠结,又或是使了何等手段。

    终究是在最后期限到来以前,将各自那份沉甸甸的《新政实施承诺书》呈送到了北直新政指挥部处。

    到了此时,整个京师官场,才算是被真正地轰然卷入这股洪流之中。

    礼部清理出来的近百个面试专用直房前,人流往来奔涌。

    五百馀名或是北直隶籍贯,或是有地方治理经验的官员,被皇帝一纸诏令,借调为主考官。

    另有四百名举人丶监生,则作为列席旁听者,有幸观摩这前所未有的大场面。

    再加上那一百馀名或忐忑或自信,等待着「审判」的知县们。

    总共一千馀人,就在秘书处那密集的面试排班下,每日进行着数十场,乃至上百场的面试。

    这所谓的面试,从本质上说,并非「人才审核」,而更像是「施政方针审核」。

    每一个坐在堂上的面试官,并不关心眼前这位同僚的品性丶学问,甚至过往的政绩。

    这些东西,是北直隶新政知县考选前面环节做的事情。

    在这个面试环节之中,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那份承诺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项政策,以及每一个数字。

    他们会针对承诺书上的各种细节,进行细致丶全面的追问。

    「为何额田的测算较以往多了十万亩?数据从何而来?」

    「兴修水利,钱粮要从何而出?」

    每一个问题,都比起以往的论事来的更为精细丶更为务实。

    每场面试之后,主考官们会用「0」或「X」来表达对这次面试的看法。

    若是能得到五位主考官的集体认可,获得「五圈」评级,那麽这场磨人的面试才算是提前结束,拿到了通往下一关的门票。

    而可怜的路振飞,作为永平府乐亭县的半路接盘侠,日子就没那麽好过了。

    到目前为止,他是一口乐亭县的水都没喝过,一阵乐亭县的风也没吹过,又如何能轻易地在那群精干老辣的面试官面前,夺得「五圈」评级呢?

    所以,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来这里参加面试。

    他的那份《施政承诺书》一日一改,字数也从一开始乾巴巴的六千馀字,一路飙升到了如今令人望而生畏的一万三千字。

    各种附带的表格,也从最开始那份简陋的《北直新政田亩预测表》,扩展到了《滦河水利工程排期表》丶《新吏员人际关系排查表》丶《豪强田亩预估与校正表》等等十数个愈发详尽的条目。

    与此同时,随着面试的进行,路振飞的承诺书评级,也从最开始屈辱的「0」,逐步攀升到了「000」。

    随着整个局面越来越好,各种下注丶表态,也如同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最先出手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我续,想在他身上投下第一注,但因其人名声太过狼藉,被路振飞寻了个由头,委婉地回绝了。

    紧接着,广平府清河县出身的国子监学正,锺希颜,为他引荐了许多来自乐亭县的监生与在京举人,帮助他进行世情查访。

    广平府威县出身的翰林院检讨,王建极,则将翰林院中正在整理的国朝历代北直水利奏疏,专门为他抄录了一份。

    还有诸多同科的进士,无论是在秘书处任职,还是在各部堂当差,无论是新政之人还是旧政之人,也都纷纷过来搭话送礼,重叙旧谊。

    金银珠宝在这场新政烈风之下,是暂时无人敢送了。

    但各种文人手记丶奏疏典籍,乃至于赋诗相送,那是一个接一个。

    雅!实在是雅不可言!

    所谓同乡之谊,同科之情,一下子就全面蓬勃燃烧起来了!

    出门便是朋友,点头全是故旧!

    更离奇的是,不光是这些同乡丶同科攀附来的关系,连乐亭本地的家族,也有一些主动来搭话了。

    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亲自登门拜访,言明已快马加鞭去信族中,要求族人主动配合清丈田亩,绝不拖新政的后腿。

    末了,他又介绍了自己在家中读书的长子丶次子,言明路振飞到任之后,但凡涉及水利丶清丈丶赋税之事,皆可寻他们相商,乐亭刘氏,必定倾尽全力支持新政!

    当然,话语之中,他也隐晦地提及,在《新政实施承诺书》中,若是能附加上地方家族的「表态支持」,能够让这份承诺书显得更为确切,更容易得到考官们的认可。

    面子给了,里子也给了,所求的又只是这麽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路振飞还能不给吗?

    第二天,他的承诺书中,便多出了一个名为「地方家族支持」的模块。

    同是乐亭县出身的陕西布政使张国瑞,人远在陕西,还未感受这股新政的暴烈之风。

    但他在京中的腹心师爷与家人,眼见得这等轰隆大势,也是坐不住了。

    他们登门之后,虽不敢直接跳过家主许下承诺,但也明确表示,已紧急去信询问,旬月之后,必能有所答覆,还望路公稍作等待。

    路振飞自三十五岁登科做官以来,从未体验过如此美妙的日子。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活了过来,全面地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而这一切,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个所谓的「000」排名。

    毕竟如今拿到四圈的也不在少数,区区一个三圈的及格排名又算得上什麽。

    真正催动声势的,其实还是北直隶新政指挥部新出的一份内部传阅的表单《北直隶州县排名》。

    乐亭县境内有滦河丶大清河两条大河,又是沿海出海口,土地肥沃,农耕发达,先天条件十分优越。

    最终,凭藉着目前的赋税实力,在这份榜单上,暂列第二十五名!

    (附图哈哈,我按夏税秋粮简单算出来的。对了,排名前列的都是大名府那边的,而顺天府的大多排名很低。有趣吧,离京师越远,夏税秋粮额度越多哈哈。)

    这份名单真不真?

    当然不真!

    例如所有人公认的,除了京县以外最佳去处的宝坻县,因为勋贵兼并丶皇庄占地等历史遗留问题,在这份排名上,仅仅只拿到了第九十八名。

    可偏偏,谁都知道,一旦新政的刀锋落下,将这些问题尽数铲除,宝坻县的潜力无可估量,绝不可能只是第九十八名。

    永远要相信勋贵的眼光!不是好地,他们何必去兼并呢?

    因此,这中间可能得巨大政绩提升空间,让所有北直新政中人都对宝坻县垂涎三尺。

    但就算名单不真又如何呢?

    北直隶州府一百三十馀个,有谁能真正去一个个细看每一个县的真实情况?

    榜单一出,高居前列的,自然就获得了所有人的关注,从而获得了更充沛的资源。

    所有的下注丶投机丶关系拉拢也因此全面向路振飞堆叠而来。

    路振飞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进士,三十五岁登科的他,早已过了耳听奉承的年纪。

    他比谁都清楚,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的道理。

    这些橄榄枝,从来不是抛给路振飞的,而是抛给「乐亭县暂列第二十五」这个名头的。

    所有这些,全都只是幻象而已。

    以功利而来,终究会以功利而去。

    路振飞十分明白,如今的一切繁华,都如镜花水月,风一吹,便会散去。

    所有一切的关要,最终还是在于他到任之后,那实打实的北直新政政绩。

    政绩若是不好,甚至很差,如今这车水马龙的热闹,转瞬间便会化作门可罗雀的凄凉。

    大鹏若要凭风起,终究还是要看各自实力!

    「下一个,永平府乐亭县知县,路振飞!」

    鸿胪寺官员的唱名声在廊下响起,穿透了呼啸的寒风。

    路振飞精神一振,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将脑中所有杂念尽数抛却,整了整官袍,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了那间决定他未来前途的面试直房。

    房内的陈设一如前几日,简单而压抑。

    正中央一套桌椅,孤零零地摆着,是他的座位。

    东西两侧,各有两张桌案,那是为旁听的举人丶监生所设。

    而正对着他的,是五张被竹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桌案,面试官便端坐于其后。

    此乃取不识面目,不徇私情之意。

    这个举措有多大作用呢。

    如有。

    官场之上,哪有绝对的秘密。

    前几轮面试,他便听出了几位熟人的声音。

    第一轮面试,左侧第二个,是他一位同科进士,也是考选入京的知县,只是没他的运气夺得新政之位,问出来的问题那是丝毫不留情面。

    彼其娘之,我记住你了!

    第二轮面试,右侧第一个,正是来拜访过的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的声音。他的问题就和缓许多了,有时候问出的问题,甚至如同给出答案一样。

    不过每一轮面试的考官都由新政指挥部安排,而且似乎一直在变化当中。

    是故路振飞也不是每次都能认出人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路振飞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今日,是抱着拿下五圈,提前结束这场漫长考选的决心来的!

    是的,面试并不是要完整面够十次才行。

    所有父母官,只要拿到五圈便算是直接通关了,接下来等着培训班开班就是了。

    路振飞目不斜视,来到桌椅前,端正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砰!」

    一声清脆的木槌敲击声,来自最中间的主考官。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个年轻的声音,穿透竹帘,直击而来。

    「你承诺书中所言,乐亭县田亩原额八十馀万亩,后续估测数额八十五万亩,为何这次呈报的承诺书,竟暴涨到九十五万亩?」

    好年轻的声音,好地道的官话。

    路振飞心中微微一动,这声音陌生得很,不像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位同年或前辈。

    更不是以往面过他的任何一位面试官。

    这是哪位同科进士吗?北直隶出身的?

    但路振飞来不及多想,立刻拱手答道:「按陛下所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本官之前所作估测,或按前任所留世情公文,或听乐亭县举人丶监生所言。」

    「然清丈田亩,关乎地方切身利益,彼辈又如何会尽数吐露实情?问道于乐亭之人,不过是问道于盲罢了。」

    「各人只会在原额上略作增加,却肯定不会如实陈述。」

    路振飞顿了顿,继续说道。

    「本官同科进士吴孔嘉,因黄山案被贬乐亭,如今忝为典史。」

    「其上任月余,于当地步丈揣测,估得原额以外已耕之田,或还有十万亩。」

    「而河边滩涂等地,除却盐场所留草场之地,有可耕丶侵占者,约莫也有五万亩。如此相加,便是九十五万亩额田了。

    话音落下,路振飞一时有点忐忑。

    这种忐忑不是因为对吴孔嘉查调结果的怀疑,而是对提及吴孔嘉的这件事的犹疑。

    这位曾经的「经世五子」,因牵扯黄山案,被贬谪成为不入流的典史,怎麽看也是前途尽毁。

    但为什麽哪里不贬,非要贬谪到北直隶这个新政之地呢?

    这是不是又代表了圣君的某种期盼?一种不计前嫌的宽容?

    但官场的事情,云谲波诡,又哪里这麽说得准呢?

    幕僚王先生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东主,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冒任何风险,一切只说是李幕僚查调的结果即可。」

    「后面看看风向,再将吴孔嘉推出来不迟。」

    「您想报答他的画策之功,可以留待日后,没必要在这个考选的关节上冒险。」

    然而,道理是道理,原则是原则。

    若不是为了心中的原则,当初西安知府勒令他为魏忠贤建生祠的时候,路振飞便不会抗命了。

    那麽————这一次赌上原则的结果,会如何呢?

    一当然不会马上有结果了,有结果也要等后续才会反应出来。

    路振飞答完,那个年轻的声音丝毫不受影响,接着开口追问。

    「也就是说,一些的新增额田来自地方隐没,另一些的新增额田来自未开发的滩涂荒地?」

    「回大人,一些田地并非隐没,而是抛荒。滩涂之地中,亦有部分已被占用。但大体上,八九不离十。」路振飞谨慎地回答。

    那声音紧接着追问:「那麽,你要靠什麽来让地方将隐没的田地吐出来?你到任后,围绕清理隐没之事,最重要的事是什麽?」

    问题一个比一个实在,一个比一个深入。

    但还在路振飞的把握之中。

    路振飞再没空去想吴孔嘉的未来,他脑中念头急转,组织好语言后,才沉声开口:「本官到任,第一件事,乃是召集乡绅里长,公开说明新政方略,言明清丈之利弊,退田之赏罚。」

    「若有能主动献出名册者,既往不咎。若仍行诡寄,则按律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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