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恕孤不纳(一更)(2/2)
苏文渊补充道:「就在刚才,收到黑风岭急报,章撼海将军摩下四万馀众,在沈堡的孔雀神刀军接应下,已撤至红桑镇。
如此一来,沈堡方向集结的总兵力,已近十七万之巨!这几乎是我们目前在泰天府乃至整个青州北部,所能集结的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支重兵集团。」
崔天常闻言蹙眉:「只有十七万吗?能否令其向西突围,击穿魔军对府城的包围,与内城守军里应外合,解府城之围?」
孙茂与苏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色。
孙茂苦笑一声,解释道:「御史大人,难啊。沈堡之军,如今看似势大,实则身处险地。北面,黑风岭方向的魔军主力正滚滚南下,直扑红桑镇与沈堡:东面,泰天边境那条摇摇欲坠的防线一旦崩溃,亦有大量魔军可西进威胁其侧翼;
而我们这边—一府城已破,魔军控制运河东岸,等同于在沈堡背后插了一刀,此时令其西进,等于要同时面对北丶东丶西三个方向的敌人,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苏文渊也缓缓摇头:「沈堡是沈家根基所在,沈天此人,虽于国有功,但绝非愚忠迂腐之辈,要他放弃经营数年丶投入海量资源的家业基业,冒险率军深入重围,救援一座已然残破的府城他未必愿意。」
崔天常眼神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府城危殆,漕运命脉悬于一线,任何可能的力量他都想抓住。
苏文渊看着城外愈发凶猛的攻势,又低声说了一句:「有沈堡这支大军在,至少能暂时顶住黑风岭南下之敌,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但坚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据我所知,沈堡的栖雁谷等处,现已收容了超七十万的平民,这是上百万张嘴,沈家再富,又能有多少存粮?」
此言一出,崔天常与孙茂都是心头一沉。
是啊,十七万大军,七十万难民,加上沈家庄户,每日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沈堡再是豪富,又能支撑多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无力。
片刻后,崔天常长长地地吐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他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讽刺:「朝中诸公,还在为权位争执不休吧?听说,陛下有意请皇长子殿下出来视事,主持东丶青二州平乱大局?」
苏文渊点了点头:「已有风声,估计就是这一两日了,只是殿下与陛下之间,心结深重,且殿下被囚禁十三年,骤然复出,又能调动多少资源?手中无兵无粮,空有一个名头,这乱局唉!」
崔天常默然。
就在这时,城墙下方,魔军阵中忽然一阵骚动。
一道身影腾空而起,缓缓飞至与城墙平齐的高度,停在弩箭射程之外。
此人周身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暗金与猩红交织的光晕中,赫然是陈珩!
「崔御史!苏布政!孙知府!」
陈珩的声音通过某种术法放大,在夜风中传开:「天命已不在伪帝!隐天子陛下承天应人,得诸神眷顾,大军所指,势如破竹!尔等困守孤城,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死伤!何不早开城门,迎奉王师?陛下仁德,必不吝封侯之赏!」
他指了指身后:「你们看看这满城疮痍,皆是因尔等愚忠所致!若早早归顺,何至于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啊!」
城墙上,守军将士闻言,皆面露愤慨,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兵刃。
崔天常看着陈珩那副丑态,胸中压抑已久的怒火轰然升腾!
「逆贼安敢狂吠!」
他怒叱一声,甚至懒得再多费唇舌,右手并指如剑,朝着腰间悬挂的一方古朴剑匣一点!
「锵——!」
一声剑鸣响彻夜空!
一道煌煌如日丶堂正威严的明黄剑光自匣中迸射而出,如九天雷霆,直斩陈珩!
那剑光之中,隐有龙形虚影盘旋,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天子威仪一正是御赐天子剑!
陈珩没想到崔天常说动手就动手,且一出手就是天子剑这等杀器!
他怪叫一声,慌忙催动眉心邪神印记,暗金战气与猩红血光交织成一面护盾挡在身前。
「轰!」
剑光斩落,护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瞬间布满裂痕。
陈珩如遭重击,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身形倒飞出去数十丈,方才勉强稳住,气息已然萎靡,脸上满是惊骇。
他再不敢停留,怨毒地瞪了城头一眼,狼狈地转身窜回魔军阵中。
崔天常冷哼一声,剑指一引,天子剑化作流光飞回匣中。
他看也不看逃走的陈珩,目光重新投向城外无尽的魔潮,对孙茂与苏文渊沉声道:「守好这里,朝廷的旨意—应该快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广固府,文安公府,听涛轩。
夜色已深,轩外竹林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更远处,隐约可闻运河滔滔水声。
轩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
姬紫阳一袭素白常服,未戴冠冕,长发仅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正坐于琴案之后。
他眼帘低垂,修长的手指在古琴琴弦上徐徐拂过。
琴音淙淙,如冷泉流泻,初听平和清越,细品之下,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高与疏离,仿佛弹琴之人置身于万丈红尘之外,冷眼旁观着世间的纷扰兴衰。
琴声里不含任何情绪,没有即将复出的激动,没有重掌权柄的野心,只有一片漠然与平静。
忽然,轩外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嗓音的通报:「公爷,都知监掌印太监曹瑾曹公公到了,说是奉旨前来。」
琴音未停,姬紫阳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脚步声近。
都知监掌印太监曹瑾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步入轩内。
他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圣旨,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曹瑾在离琴案丈许处停下,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兀自弹琴的姬紫阳,喉结动了动,脸上堆起谦卑恭谨的笑意:「奴婢曹瑾,奉陛下旨意,特来宣旨。文安公姬紫阳——接旨。」
琴音终于停了下来。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姬紫阳缓缓抬起眼帘,眸子如深邃古潭看向曹瑾。
他没有起身之意,只平静道:「念吧。」
曹瑾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不敢多言。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长子紫阳,昔年虽有失德,触怒天颜,然镇魔井中幽居十三载,静思己过,痛悔前非,朕每思之,未尝不恻然动容。念其身为天潢贵胄,血脉至亲,岂忍长弃?」
「今东州丶青州之地,魔氛肆虐,逆党猖獗,礼郡王僭号背反,荼毒生灵,以致山河板荡,黎庶倒悬。朝廷屡遣大将,然贼势浩大,战局维艰,朕心忧甚。」
「值此危难之际,正需肱骨重臣,力挽狂澜。朕思紫阳虽曾有过,然天资聪颖,素谙韬略,或可戴罪立功,以赎前愆。特加恩典,赦其旧过,复其宗籍。」
「着即授紫阳为钦命督师东青二州诸军事丶总摄平逆剿魔事宜」之职,赐天子节钺,许以便宜行事,东州丶青州境内一切兵马钱粮,皆可权宜调拨,务须竭忠尽智,速平魔乱,剿灭逆党,以安社稷,以慰朕心。」
「望卿体朕苦心,勿负朕望。钦此一」
圣旨宣读完毕,轩内一片寂静。
曹瑾念完最后一个字,偷偷抬眼,看向姬紫阳。
却见这位废太子,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他想像中的激动谢恩,也没有重获权力的喜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姬紫阳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圣旨上,而是越过曹瑾,投向了轩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曹公公,把圣旨带回去吧。」
曹瑾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您这是—
?
」
姬紫阳终于将目光移到曹瑾脸上,一双眸子深不见底:「督师东青二州?总摄平逆剿魔?」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东州残破,青州糜烂,府库空虚,兵马凋零。父皇让我去收拾这两个烂摊子,却只给一个名号,一柄虚钺,还有境内权宜调拨」这空泛六字,这便是朝廷的倚重麽?」
他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毫无温度:「东青之乱,根于隐天子逆党窥伺漕运,意图扰乱大虞腹地,魔军战火已蔓延数州,仅守东青,不过是划地自囚,待四方溃烂,此二州便是死地。
欲平此乱,非节制两淮,总揽行省九州兵粮财赋不可,没有两淮的人力物力为后盾,没有统筹九州战守的权柄,我拿什麽去剿逆?拿什麽去平魔?靠东青二州那点残兵败将和空空如也的府库麽?」
曹瑾脸色发白,汗珠从额角滑落,声音越发艰涩:「殿下明鉴陛下确有难处,朝中诸公议论纷纷,皆言二州兵事已重,若再兼统两淮,恐非制衡之道——」
「议论纷纷?制衡之道?」姬紫阳轻笑一声,指尖拂过琴弦,带起一串泠泠碎音:「既然群臣反对,那便让他们推选贤能去平乱好了,何必绕弯子来寻我?既要用人,又要防备,天下好事,岂能占全?」
他抬眼,眸中暗藏锐芒:「回去禀告父皇,他的权衡掣肘,我明白,我的底线,也从未变过,要麽给我节制两淮丶统调两淮九州的实权,粮饷丶兵员丶官吏任免,皆由我专断,那麽我自会出面接手这个烂摊子,要麽你们另请高明!还有—
他最后看了那卷明黄圣旨一眼,眼神淡漠如观尘埃:「这戴罪立功」四字—我本就无罪,何须尔等赦免?若下封旨意,还是这般心思算计丶空头虚文,恕孤—不纳!」
曹瑾苦笑,浑身似坠冰窟,却只能捧着那卷骤然重若千钧的圣旨,深深躬身,退出了这听涛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