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恕孤不纳(一更)(1/2)
泰天府城。
这座昔日的青州雄城,此刻已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
黑烟如柱,从城墙的缺口丶坍塌的箭楼丶起火的粮仓中滚滚升起,在天际交织成一片污浊的阴云,将残阳的最后一丝馀晖彻底吞没。
魔军如决堤的黑色洪流,自西丶北两个被强行轰开的缺口涌入城内。
最先遭殃的是外城。
街道上,溃退的城卫军与青州卫残兵混杂在一起,丢盔弃甲,惊慌失措地向内城方向奔逃。
他们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魔卒那些来自炼狱深处的妖魔发出兴奋的嘶吼,挥舞着畸形而锋利的兵刃,将落单的士兵轻易扑倒丶撕碎。
鲜血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粘稠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皮肉焦糊的恶臭。
民居商铺大多门户洞开,或被暴力砸烂。
哭喊声丶哀求声丶狞笑声从各处传来,旋即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或咀嚼声。
一些低等妖魔已按捺不住天性,当街便开始啃噬捕获的血食,骨裂肉撕的声响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更令人心寒的是,并非所有施暴者都是妖魔。
部分陈家的叛军,以及一些趁乱投靠隐天子丶或本就心怀异志的豪族私兵,也混杂在魔潮之中他们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不仅追杀官军,更抢掠商铺,凌辱妇孺,行径与妖魔无异。
靠近运河码头的区域,景象则更混乱。
数十艘装饰华美丶体量颇大的私家楼船丶客舟正紧急离岸。
那是城内及周边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城破之际就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撤至此间,占据了码头上最好的位置。
此刻,这些船只的甲板上丶船舱内,堆满了打包好的金银细软丶古董字画丶粮米布匹,更有家族核心子弟丶亲眷丶得力部曲家丁挤得满满当当。
「快!快开船!」
「让开!撞死勿论!」
「老爷,三房的人还没上来!」
「管不了了!起锚!」
呼喝声丶哭叫声丶咒骂声混作一团。
有些船只为争抢水道,竟互相碰撞,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更有甚者,命令家丁持弩逼退试图攀爬上船的旁支族人或逃难百姓,弩箭呼啸,惨叫声声,血花在船舷边绽开,旋即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他们眼中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与逃离的急切,昔日的体面与风度荡然无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城城墙之上。
尽管外城已破,魔焰滔天,但内城城墙依旧巍然屹立。
这得益于知府孙茂近半年不惜工本的加固—一墙高增至二十丈,基座以巨石混合铁汁浇铸,厚达八丈,墙头甬道宽阔,箭楼丶炮台林立,更有金刚不动」大阵的核心阵眼坐落于此,散发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弥漫而来的魔息煞力阻隔在外。
孙茂此刻就站在正对西缺口的墙段上。
这位素来以文雅着称的知府大人,此刻官袍染尘,发髻微乱,脸上沾着菸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紧抿的嘴唇透着决绝。
他手中握着一柄城卫军的制式佩剑,剑尖犹在滴血。
「弓弩手!三轮齐射,覆盖缺口前五十步!」
「炮车!瞄准那台冲车,给我砸烂它!」
「火油准备好了?听我号令,稍后浇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有力,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
身旁的令旗官与传令兵奔走不停,将他的意志传遍墙头。
内城墙上,近万守军虽然面带疲色与惊惶,但在孙茂的坐镇指挥与内城相对完善的防御体系下,依旧勉强维持着阵线。
弓弦震颤,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将试图从缺口涌向内城的魔卒射翻一片。
投石机与象力炮弩咆哮,燃烧的巨石划破夜空,砸在魔军阵中,激起一团团火光与惨叫。
更关键的是运河。
宽阔的运河上灯火通明,战鼓隆隆!
隶属于两淮水师的七十馀艘五牙战船列成阵势,高大的船身如同水上的移动堡垒。
这些战船是十天前,被崔天常或苏文渊紧急调至此间。
「放!」
随着各舰舰长声嘶力竭的吼声,船体两侧以及舰首的巨型虎力床弩齐齐发射!
特制的破甲弩箭粗如儿臂,带着凄厉的尖啸,跨越数百步距离,狠狠扎入试图从两侧包抄,靠近内城的魔军队列中。
那些弩箭往往能连续贯穿数名魔卒,将其钉死在地,箭杆上刻印的破邪符文亮起,进一步灼烧着妖魔的躯体。
更有一些战船装备了象力弩炮,抛出点燃的精金炮弹,在岸滩上制造出一片片金属风暴与死亡火海,有效迟滞了魔军的推进。
然而,水师兵力毕竟有限,战舰也无法真正上岸作战。
它们能封锁河面,远程支援,却无法弥补内城守军绝对数量上的劣势。
魔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攻击重点一直都是东侧城墙,且派出大量飞行魔物越过河面,直接攻击战舰。
这条防线,摇摇欲坠。
「大人!东段三号箭楼被魔火击中,守军死伤惨重,急需增援!」
「让城卫军的第三千户所顶上去!告诉王千户,人在楼在,楼失,他提头来见!」
「火油存量不足三成!」
「拆民房!收集菜油丶桐油,一切能烧的东西!快去!」
就在孙茂沉声喝令,勉力维持之际,一道清蒙蒙的剑光自东南方向疾驰而来,瞬息间已至内城上空,略一盘旋,便朝着孙茂所在的墙段落下。
剑光敛去,露出崔天常的身影。
这位钦命督理青州军务的右副都御史,此刻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脚踏飞剑,悬于墙头丈许处,自光扫过城外蔓延的魔潮丶河面上奋力支援的战舰丶以及墙头上那些满脸血污却仍在死守的将士,最后落在孙茂身上。
孙茂见到崔天常,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羞愧丶悲愤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他快步上前,语声哽咽:「下官无能,守土不利,致府城被破,百姓遭劫,请御史大人治罪!
」
崔天常从飞剑上跃下,伸手将他扶起,力道颇大。
「孙知府,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崔天常的声音低沉急促,压抑着怒火,「贼子处心积虑,内应外合,事发突然,罪不在你一人!你能临机应变,果断放弃外城,率军退守内城,稳住阵脚,已属不易!」
他顿了顿,自光如电般看向孙茂和他身旁一名身着城卫军统领甲曹丶胳膊带伤的中年将领:「我已紧急传令,调集新编青州卫后翼第六游兵营两万三千人,由游击将军赵亢统领,正从广固府沿漕运河北上,最迟三个时辰便可抵达此间!」
孙茂与身旁的城卫军统领陈猛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但你们必须守住这三个时辰!」
崔天常语气斩钉截铁,指着脚下城墙与前方运河,「内城与漕运河,绝不容有失!一旦此地被魔军彻底控制,北上漕运将被拦腰截断,整个两淮战局都有崩盘之危!届时,被困在临仙府前线各军堡的数十万将士,将成无根之木!」
孙茂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
三个时辰,听着不长,但以眼下敌我悬殊的态势,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后的时刻。
但他还是重重抱拳,嘶声道:「下官明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只要还有一兵一卒,绝不让魔军踏过运河!」
崔天常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城内尚未逃走的世家豪族,还有多少部曲家丁?」
孙茂略一思索,快速答道:「除去随船逃走和已然叛乱的,各家留在城内护卫宅院丶或来不及带走的武装家丁丶护院丶私兵,粗估至少还有七八千人,且多是青壮,有一定战力,只是一他们未必肯听调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崔天常眼中寒光一闪,「我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即刻以布政使司与钦差行辕联名下令,徵召城内所有世家豪族现存部曲,统一编入城防序列,抗命者,以通敌论处,家产充公,族首问斩!」
孙茂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下官遵命!」
就在这时,又一道强横气息由远及近。
布政使苏文渊驾驭着一艘飞舟,匆匆赶至。
这位封疆大吏此刻也失了往日的从容,官袍下摆有灼烧痕迹,神色凝重至极。
他先是对着孙茂微微颔首:「孙知府,辛苦了,仓促之间能稳住内城,保全主力,已是大功一件。」
随即,他看向崔天常,语气沉重:「崔兄,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府城本身,我们得尽快想个战守之策。」
崔天常苦笑,他如何能不知现在的形势?
泰天府边境那条防线,还有四十馀万驻军。
如今府城突然被破,这条防线失去了最大的支撑点和补给中心,已成孤悬敌后之势。
粮食丶箭矢丶伤药丶符籙,一切补给都将断绝。
还有临仙府的数十座军堡,仍在顽强抵抗,为他们牵制了大量魔军。
如今后路被断,这些军堡也成了孤岛。没有粮食与军资补充,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崔天常面色更加沉凝,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他转问孙茂:「沈堡那边情况如何了?」
孙茂连忙答道:「回禀两位大人,沈堡那边,目前聚集了青州左翼温灵玉将军的第二游兵营丶
谢映秋将军的第三游兵营,共五个万户,五万五千人;另有杜坚统领的超编团练,两万五千人;再加上沈县子三日前以靖魔府调兵令,召集方圆二百里内的所有团练乡勇,连同沈家自有的万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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