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殿试(2/2)
因为座师王阁老曾隐晦提点,此次考题并非出自内阁之手,而是由皇帝亲自拟定。
以苏录对那位陛下的了解,这道题绝对是朝堂现实的折射——本质是儒家『法天法祖』的传统,与帝王统治的矛盾。
说穿了,皇帝就是在寻找理论依据,好挣脱儒家套在他身上的两道枷锁。
这两道枷锁,一曰天,一曰祖。
天,是『天人感应』的紧箍咒——帝王言行必须顺应天道,稍有逾矩,文官们便会借天灾异象大做文章,将皇权框定在『天命』的规矩里。
祖,是列祖列宗传下的家法祖制——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被文官们当作『捆仙锁』,但凡皇帝有变革之举,必会遭其束缚,处处受阻。
因为皇帝自承天子,而皇位又是祖宗传下来的,所以天和祖是皇帝统治的两大合法性来源。
但黑色幽默的是,这两者竟被文官们在长期对皇帝的驯化中,双双改造成了束缚皇权的枷锁。
朱厚照亲眼目睹父皇在位时的身不由己,再加上自己登基以来的处处碰壁,自然对这两道枷锁深恶痛绝,这才会出此一题,暗中寻求破局之策……
其他考生尽可以儒家那套『敬天法祖』四平八稳作答,但唯独苏录不行。
过去一个多月,他已经凭着之前的几番惊世骇俗之言,把皇帝的胃口高高吊起来了。若是此番作答流于俗套,定会让皇帝陛下大失所望……
而让皇帝失望的后果,他可万万承受不起——如今他已然把刘瑾丶焦芳得罪透了,全靠皇帝的青睐,全家才得以安然无恙,还能活蹦乱跳地中了会元。
要不是『朱寿的朋友』这个身份,他保准已经被弄死十八回了,而且回回不重样。
而张永告诫过他,皇上是出了名的没长性,所以在平稳落地之前,他不能让皇帝对自己失去兴趣,更不要说失望了……
所以在这段友谊里,他看似强势,实则是舔狗一只,只是软饭硬吃罢了。
而软饭硬吃最要紧的,就是那个『硬』字儿,他得时刻支棱着,不能软趴趴啊……
所以他必须认为,皇帝出这道题,就是在等自己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哪怕这只是他自作多情。
是以,他必须构思一套既能帮皇帝破除天与祖的束缚,又不至于太刺激文官们的理论。
一来,领先一步是天才,领先两步是疯子,过于出格的理论向来只有死路一条。估计连皇帝这关都过不去,更别说拿出来对付百官了。
二来,自己的策论是要先给阅卷官们看的,日后还会刊行天下,他可不想刚考中会元,就被朝野打上『佞臣』的标签……
这仓促间,谈何容易啊?
苏录不知不觉盘膝而坐,抱臂沉思,浑然忘我。
物我两忘间,他眼角瞥到一道明黄,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帝来巡场了。
按照礼部培训,考生应该一直低头作答,不要逢迎。
但那身龙袍一直杵在边儿上,还拿起他的考卷哗啦哗啦翻看。
苏录这时候再不抬头就太失礼了,谁知不抬头不要紧,一抬头眼珠差点没瞪下来——
不过两日未见,之前还跟自己一样嘴巴光溜的皇帝,竟凭空生出两撇整齐的小胡子。
正德皇帝朱厚照却摆出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样,淡淡发问:「你就是今科会元?」
「皇上问你话呢!快回禀!」一旁的刘瑾厉声催促。
「你小声点,大家考试呢。」皇帝白了刘大伴一眼,声音比他还大。
苏录连忙恭声答道:「回皇上,臣正是。」
「朕看你还是四川解元?」朱厚照看着他的亲供,饶有兴致问道。
苏录心说尼玛真是个影帝,不知是谁当初一口一个『苏解元』,便也配合皇帝表演道:「是,臣侥幸得中。」
「哟,院试也是第一。」朱厚照一脸吃惊道:「府试丶县试,都是第一?合着你没考过第二?」
「回皇上,也考过。」苏录谦虚道:「只是这些年没再考过。」
「噗嗤……」朱厚照差点没绷住,赶紧摸了摸假胡子,正色道:「看看你这回,能不能再写一篇天下第一策出来。」
「臣只能尽力而为,不敢妄称第一。」苏录恭声道。
「哎,连中五元了都,应该有个舍我其谁的气势了!」朱厚照把空卷子丢还给他,沉声道:「朕会亲自阅你的卷子。」
言罢,便转身扬长而去。
苏录望着那道明黄背影,心说果不其然,他就是在等我的答案。
ps.先发后改,下一章估计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