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388【中流砥柱】(2/2)
宁波乃至未来的松江和广州,其所需商肆丶货栈丶客栈丶酒肆,无论规模与活力都会远超运河沿线零散之市集。商人逐利而动,自会流向新兴的财富之地,此乃商道自然流转,何须朝廷忧心?」
薛淮此言几乎完美地解答朱颐先前对云崇维的质问,那便是如何解决因放开海禁导致的民间动荡。
堂内有识之士频频点头,云崇维更是抚掌暗赞,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庞上浮现真切的激赏。
而在他身后,云素心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望向场中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由衷的敬佩。
薛淮脸上并无自得之色,他再度看向潘朱二人,无比诚恳地说道:「潘祭酒,卢川先生,薛某最后有一问。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朝廷为百万漕工寻得待遇更优的生计,使其安居乐业,使其技能得展,使其心向朝廷。此举是舍义趋利,还是真正的保民而王,践行圣贤民为邦本之大道?是抱残守缺,还是因势利导开创新局,以河海并举之策,求社稷之稳固丶民生之改善丶国运之绵长?」
「此中义利本末,孰轻孰重,孰是孰非,还望诸公为天下苍生计,慎思明辨!」
从始至终,薛淮没有慷慨激昂的怒吼,没有引经据典的铺陈,有的只是铁一般的数据丶环环相扣的逻辑以及直指根本的治国理念。
撷英堂内陷入长时间的死寂,那是一种被深深震撼的沉默。
潘思齐嘴唇翕动,朱颐神情颓然,这两位理学泰斗引以为傲的义理和史鉴,在薛淮煌煌如日月的实证与担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柳文锡作为讲会主持,此刻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知道宁党意图借讲会统一士林共识的计划,已被薛淮一人一剑硬生生劈得粉碎,他此刻看向薛淮的目光充满复杂难明的意味,有忌惮有钦佩,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正当满堂大儒士子沉浸在薛淮煌煌大论带来的震撼与深思中,一个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
「薛通政好一篇冠冕堂皇的宏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子文霍然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冷笑,他抬手指向薛淮,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薛通政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列举种种数据,所言所行看似大公无私,但是诸公可知那扬泰船号背后真正的大东家是谁?」
薛淮转头望去,他并不识得此人,但是看对方年纪应该是即将参加今年春闱的举子。
柳文锡当即皱眉斥道:「胡闹!还不退下!」
张子文却梗着脖子问道:「薛通政缘何不言?莫非是难以启齿?」
薛淮抬手止住柳文锡,在满堂文人士子的注视中,平静地说道:「扬泰船号的大东家有两位,其一是德安号之乔家,其二是广泰号之沈家,不知你有何疑问?」
「诸公都听见了!这广泰号之沈家和薛通政关系匪浅,据闻薛通政和沈家大小姐已经定下婚约!」
张子文紧盯着薛淮,厉声道:「陆公先前质疑守原公之言虽有不妥,然其忧虑官商勾结之弊,岂是空穴来风?薛通政如此不遗馀力鼓吹海运,为扬泰船号张目,甚至不惜以百万漕工生计为筹码,编织所谓河海并举的锦绣文章,焉知不是假公济私,为你那未来岳家谋取泼天富贵?你方才所言种种,看似煌煌大义,实则包藏私心,不过是为一己私利披上堂皇外衣!」
「个中原委,还请诸公明鉴!」
说罢,他朝众人深深一揖。
满堂肃静。
虽然很多人并不完全认可张子文的指控,但是他所言亦非无端臆测,而且他不惜拿出先前陆子野对云崇维的攻讦作为对比一云崇维一生光明磊落两袖清风,但薛沈两家的姻亲乃是事实,海运若是蓬勃发展,身为扬泰船号大东家的沈家必然获利颇丰,而这是薛淮无法回避的问题。
当此时,薛淮极其镇定地扫视全场,从柳文锡满含深意的表情,到潘朱二人略显纠结的脸色,到李岩和郑樵等几位大儒无比坦诚的信任,再到云崇维和云素心关切的目光,最后到那些神情复杂的儒生们。
从始至终,他没有去看满面狰狞的张子文。
良久,薛淮开口说道:「诸公,薛某以弱冠之龄侥幸得中探花,琼林宴上春风拂面,只道天地尽在笔砚之间。彼时翰林院中校勘典籍,自以为通晓治国方略,见朝堂积弊便直言抨击,撞得头破血流犹不自知。直至九曲河畔那一坠,冷水刺骨时方悟,书斋清议填不满沟壑,空谈义理救不得苍生。」
「扬州三载,薛某踏过龟裂的田埂,扶起跪地求雨的枯瘦老农。坐过漏雨的县衙,听民妇哭诉漕吏夺走她最后的口粮。在运河之畔,我看见的不是青云路,而是纤夫被压弯的脊梁。这些脸孔丶
这些血泪,日日夜夜压在薛某心头,最终凝成四言。」
他顿了一顿,昂然立在寂静的大堂内,对众人温言说道:「今日恰逢如斯盛会,薛淮不才,便以此四言赠予诸公。」
「薛某此生,只求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当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所有大儒包括云崇维在内,尽皆遽然起身,神情无比庄重地望着这个年轻的高官。
此时此刻,再也没人去关注那个指责薛淮暗藏私心的张子文,他脸色苍白双目发直,身形摇摇欲坠。
薛淮轻吸一口气,朝众人拱手一礼:「愿今日在场之士子,他日皆能成为大燕的中流砥柱!」
下一刻,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向薛淮,无比整齐地躬身还礼。
堂内静得可怕,但是却有一股无形的风雷激荡,在每个人的心中奔腾咆哮。
经久不息。
(今日三更,原欠9,还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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