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384【得乎丘民】(2/2)
王周也若有所思地点头道:「《礼记》有言: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漕运之重无需赘述,然当此积弊深重丶民力疲敝之时,强令其独撑大局,是否已失其时?老朽愚见,海运或可为之补充,既可稍纾民困,亦合圣人顺势而为之道。」
这两位大儒既非河洛理学一脉,也和关中实学无关,但他们在大燕文坛的地位并不低,在士林之中同样声望卓着。
先前云崇维面对潘思齐丶朱颐丶陆子野和卫恒四人的围攻,虽有李岩帮衬,但是连身为今日讲会主持的柳文锡都在暗暗偏袒,云崇维的处境并不好。
直到此刻郑王二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场间的局势才有所改变。
潘思齐脸色微沉,肃然道:「郑公丶王公所引圣训固然有理,然海运非变通之良选。其根本在于,海运之利尽归商贾私囊,而商人重利轻义其心难测,一旦任其坐大,挟海运之利以自重,则朝廷对东南财赋之掌控力必然削弱。此非杞人忧天,史书斑斑可考,运河之弊可治,海运之祸难防。」
朱颐紧随其后强调道:「祭酒所言极是,朝廷命脉岂能假手于商贾?运河纵有万般不是,其调度权丶人事权丶收益权,终究牢牢掌控于朝廷手中,然则海运截然不同,一旦海商羽翼丰满,朝廷势难驾驭,此非器物之争,乃道统根本之争!」
面对云崇维所言漕运积弊和百姓困苦,潘朱两位理学泰斗死死咬住「商贾之害」和「权柄失控」,这毫无疑问是士林最忌惮的事情,使得场间局势再度偏转。
薛淮看似依旧没有出言的打算。
李岩见状深吸一口气,诚恳道:「潘祭酒丶卢川先生,你们忧心商贾坐大,此虑确为深远。然而海运非放任自流,朝廷同样可设市舶司严加监管,课以重税掌控航线,并择可靠商号如扬泰船号特许经营。河海并举乃是以朝廷为主导,借商贾之力行利国便民之实,并非将权柄拱手相让。运河之权在漕督衙门,海运之权亦可牢牢握在朝廷手中,此乃以器御器,而非以器代政。」
陆子野冷笑道:「厚之兄好天真的想法,商号今日可靠,明日未必可靠。重利当前,父子尚可反目,何况天生逐利之商人?若说监管,漕运监管不可谓不严,结局如何?至于海运,海上风浪一起音信隔绝,监管形同虚设,届时商船满载财货远遁海外,或与倭寇海盗私通,朝廷鞭长莫及!此非臆测,实乃人性使然!」
辩论至此,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讲会主持柳文锡面露凝重,适时地看向一直沉默的孔德璋问道:「文玉兄乃圣人苗裔,德望素着,对此可有高见?」
孔德璋本不想卷入这场纷争,但被柳文锡点名,他只得沉吟道:「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放于利而行,多怨。海运若确能利国利民,自无不可。然商人重利,确需严加约束导之以义,使其利合乎义,方为长久。运河为国本,更需涤荡污秽重焕生机。二者敦先敦后,孰主孰次,当审时度势,慎之又慎。」
柳文锡闻言不禁轻咳一声,他今日特地将孔德璋请来,当然不是因为对方的学养如何深厚,只因他是至圣先师的后人丶当代衍圣公一母同胞的弟弟。
若是孔德璋能够公开表态,即便不能达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至少可以让天下读书人明白曲阜孔家对河海之争的态度,从而争取士林之中更多的支持。
但孔德璋足够圆滑,始终秉持两不得罪的立场,柳文锡亦拿他没有办法。
不过潘朱二人掷地有声的言辞已经产生影响,堂内不少士子窃窃私语,他们觉得守原公虽然悲天悯人,但在权柄偏移和风险控制这两个问题上,并未给出有力的驳斥。
就在这时,云崇维再次开口,他没有直接反驳对面,而是朗声问道:「诸公可知,为维系千里运河稳固有序,朝廷每年需徵发多少民夫?」
堂内肃然一静。
潘思齐丶朱颐等人皱起眉头,这种具体而微的数字,并非他们所关注。
「守原公,晚辈知道。」
一片静谧中,薛淮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他凝望着云崇维说道:「据户部与工部不完全计档,仅漕粮一项,朝廷常年徵调纤夫和河工不下三十万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