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比天还高,天还是矮了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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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对他们怎麽样。」

    有胆子大的孩子,甚至想要翻墙出去摸一摸,被家里大人给拦住了。

    陈末觉得镇暴营一片肃杀的陈兵金川门前,百姓应该会发自内心的畏惧,也确实畏惧,但小孩子却不怕,这很奇怪,所以陈末专门提了一嘴。

    大人是不想惹麻烦,小孩好奇心重,而且他们对恶意更加敏锐,镇暴营不会对他们怎麽样,所以才敢趴在墙头看。

    「啧,朕还以为朕这麽做,彻底把南京城百姓给得罪了呢,闹了半天,朕居然跟百姓们是一夥儿的?」朱翊钧汇总了各方面的消息,得到了一个结论。

    「陛下,八百里狮驼岭在灵山脚下。」李佑恭看陛下终于明白了自己决策的英明之处,也是十分欣慰,他回宫这麽时日,最难搞的就是让陛下清楚自己的英明神武。

    这事儿真的很麻烦,他也就成功了这麽一次。

    兖州孔府在山东,山东响马最多。

    江南文脉兴盛,但江南文脉那都是有门第的,跟百姓又有什麽瓜葛呢?相反,私塾的门槛太高了,高到中人之家都望尘莫及的地步。

    「其实也怪朕,朕老是不准发钞,搞得天下缺钞,这不,咱们大司徒老赵也跟朕闹呢,户部提议明年发三千万贯,朕觉得两千四百万贯合适,老赵直接一本致仕奏疏甩朕脸上了,谁爱干谁干,他不干了。」朱翊钧拿出了侯于赵的奏疏,自我反省了一下。

    南京百姓们不得不用假钞,是因为没钞可用,朱翊钧黄金宝钞,确实发的有点少,跟不上大明的发展。

    对于宝钞,皇帝总是十分谨慎。

    李佑恭觉得天都塌了!

    他庆幸得早了,完全没成功,陛下还搁这儿反思了下自己政策的失误!

    「侯于赵还是很忠心的,他不是说致仕,说是去西域垦荒。」李佑恭纠正了下陛下的说辞。

    侯于赵这个人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致仕是滚蛋回家,他致仕,是自请去西域继续吃苦受罪,西域是什麽好地方吗?大明农学博士柯延昌,都在西域被马匪围过。

    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比如辽东,比如西域,侯于赵都想去。

    「所以,你也觉得是朕的政策过于保守了。」朱翊钧听话听音,侯于赵是忠诚的,那他这个皇帝就是个昏主了。

    「是有些,陛下,今年内帑收储了1300万两黄金,加上南衙抄家送来的,这就都快1600万两黄金了,就是按最保守的一比五,也应该发6000万贯。」李佑恭十分坦然的承认了,他就是在指斥乘舆。

    他觉得陛下极端保守的货币政策,阻碍了大明的发展。

    这已经是最保守的折算了,不算官厂丶不算大明田亩丶不算海外种植园丶不算白银丶不算王国光《宝钞锚定疏》里一切的货物,就单纯只算黄金,陛下该发6000万贯,就发了1500万贯,这显然是极度不合理的。

    黄金收了,却不发钞,天下苦钱荒久矣,天下等着普降甘霖,皇帝却是个守财奴。

    「宝钞的本质是债啊,现在欠了,都要还的。」朱翊钧仍然犹豫。

    任何有价票证,都是债务的一种,黄金宝钞也是朝廷欠天下百姓的债,欠债就得还,朝廷不还,百姓也得还,朝廷不还,只是百姓代为受过了。

    李佑恭颇为严肃的说道:「那折个中,户部请3000万,陛下准了2400万,这样,就对半折,各退一步,加300万贯,2700万贯。」

    「这不是儿戏吗?不看需要,折中去发?胡闹!」朱翊钧一摆手,这不是胡来吗?

    「那就3000万贯。」李佑恭不是要跟陛下吵架,户部所请,已经是考虑到了皇帝保守货币政策考虑,这是最低最低的要求了,再少,侯于赵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玩不转了。

    钱荒对经济的破坏,是侯于赵能够清楚看到,但陛下却感知不深的地方。

    「那就三千万,一贯不少,少了再补。」朱翊钧不是个糊涂虫,也很有决断力,立刻照准了侯于赵的奏疏。

    李佑恭的劝谏是有效的,他说的那个折中,是把国事当儿戏,其实是提醒皇帝,一味的保守,也是把国事当儿戏。

    只不过李佑恭是个臣子,他只能用自己的儿戏,提醒皇帝陛下。

    张宏完全没听懂,他都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看了袁可立写的起居注,他才明白,刚才李佑恭在劝谏。

    大司徒请三千万贯,上不允,内相以戏言相劝,上以戏言应,良言嘉纳之,昔文帝颁《求言诏》,以求直言,得贾谊匡扶,今上善自省纳谏,天佑皇明,日月永照汉土。

    袁可立直接在起居注里拍起了马屁,袁可立是个骨鲠正臣,他很少在起居注里直接这麽拍皇帝的马屁。

    汉文帝是百帝之师,袁可立直接把皇帝和汉文帝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了。

    「有问题吗?」袁可立见张宏一直盯着看,以为自己经验不足,写错了什麽,才小声的问道,起居注以记事为主,不该拍马屁,但他就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

    他不是阿谀奉承,这是事实。

    皇帝明显看出了李佑恭在劝谏,是真的一点都不生气,还对自己的政策做出了纠正,不写最后一句,袁可立的良心过不去。

    骨鲠正臣,坏的要骂,好的就不能讲了吗?

    「没有问题,我只是没看明白发生了什麽。」张宏年纪也大了,不在乎被小辈小觑这些事儿,他就是没看懂。

    李佑恭比冯保强一点,冯保能力足够,但遇到事就只会磕头,磕的头上都是包,李佑恭劝谏,讲方式方法,还讲迁回,而且见多识广,这内相确实做的很好。

    就是张宏让他改,袁可立也不会改。

    好就是好,好就要说,舆论场上的高地,你不去占领,贱儒就会占领。

    舆论战也是战场,忠诚于陛下的军兵奋斗在战场上,忠诚于陛下的士大夫,也该奋斗在大明所有存在斗争的地方。

    皇帝处理完了奏疏,李佑恭抱着所有奏疏,准备送去内阁,他和张宏整理好了奏疏,确定没有遗漏。

    「叔,你说,该怎麽办,才能让陛下知道自己英明呢?」李佑恭整理完了奏疏,和张宏闲聊了起来,李佑恭是冯保的义子,所以才管张宏叫叔。

    「你都没办法,我就更没办法了。」张宏两手一摊,其实这个问题,冯保在的时候就在折腾了,折腾了一段时间,就懒得折腾了,根本搞不定。

    陛下擅长批评他人,也擅长自我批评,更接受他人的批评,其实这很奇怪。

    人这种动物,其实是很自私的,我没错丶我可以例外,才是普遍的模样,甚至在天生贵人身上,表现更加明显才对。

    可陛下,完全不这样,这麽多年了,从来没变过。

    侯于赵因为皇帝不答应三千万贯宝钞,就耍脾气要去西域垦荒,换个皇帝,一生气,直接把侯于赵流放西域了,但陛下却在认真思虑过后,做出了改正。

    更奇怪的是,陛下不接受表扬,发自内心的丶由衷的拒绝表扬,那个一万张嘴丶一万张舌头说陛下圣明的噩梦,就那麽可怕?

    「陛下对盛世的标准要的很高很高,总是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张宏跟了陛下这麽多年,他多少能理解陛下为何不接受表扬,因为陛下很喜欢讲一句话:

    维新尚未成功,仍需努力以求功成。

    「现在还不够成功吗?这得多高?」李佑恭有些颓然,如果是这样,就更麻烦了,不是陛下不知道大明发生了变化,而是陛下要的更多。

    「天那麽高吧。」张宏想了想说道:「陛下说的五间大瓦房,只是一个基础,只有把这五间大瓦房盖好了,才能繁衍生息。」

    五间大瓦房也只是开始,张宏都不知道,陛下心目中,究竟什麽样的成功,才算是维新大成功。

    「那有的忙咯。」李佑恭哑然失笑,他这辈子,恐怕都不能让陛下真心觉得自己是英明的了,他一直以为五间大瓦房是维新的总目标来着。

    李佑恭将所有奏疏封存,亲自押着送往了内阁,听着天空传来信鸽的哨声,他露出了个笑容,其实挺好,目标高点,可以有效防止克终之难。

    克终之难,根本原因就是志得意满,容不得任何忤逆了。

    陛下的目标比天还高,那陛下就永远不会志得意满。

    张宏伺候皇帝更衣,前往北大营,按照之前说好的隔一天操阅一次,今天不该操阅军马,但就是休息日,陛下也愿意到京营去看看。

    张宏把他和李佑恭讲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陛下。

    「比天还高吧,天还是矮了点。」朱翊钧听完后,给了一个十分肯定的回答,他亲眼见过,一个在深渊之中挣扎,几近于亡国灭种的中国,再次屹立于世界之林。

    「陛下有九天之志。」张宏由衷的说道。

    懈怠?他一刻也不敢懈怠,从他来到大明,时间线已经改变,他不留下足够多的遗产,他对不起的不只是眼下的大明百姓,还有后代无穷无尽的子孙后代。

    「陛下,永升毛呢厂的刘七娘做奶奶了,皇后千岁以蓬莱黄氏的名义,上了份礼,不多就十银。」张宏说起了宫里的一件小事。

    「不是,这都过去多久了,娘子还记得呢?当初可是王谦带着朕去的燕兴楼。」朱翊钧闻言,也是感慨,王夭灼看起来大气,其实一点都不。

    年轻时候,刘七娘在燕兴楼是花魁,看微服私访的朱翊钧眉目清秀,以为是来寻欢作乐的,就要给皇帝开开荤,来青楼玩,不就是那点事儿?她这个花魁也是谄皇帝的身子。

    这事儿算是年轻时候的荒唐事,结果王夭灼到现在还记得。

    「额,陛下,这理由不太好,那会儿王公子还在家里读书,考中进士都是万历五年的事儿了。」张宏不太会绕弯子,这可不能怪到王谦的头上,那会儿王谦一直在读书。

    「哦?是吗?哈哈哈。」朱翊钧打了个哈哈,不好往王公子脑门子上扣,只能自己背了。

    朱翊钧换好了衣服,唏嘘不已的说道:「说起来当初,朝中的主要风向是:

    复古丶不读史丶兴文武丶法三代之上丶耻于言利丶聚敛兴利为奸臣丶夺情起复为不义丶更有甚者文官擅杀武将,那时候是真的难啊,也不知道先生摄政是怎麽撑过来的。」

    「陛下给先生撑腰,先生才撑过来的,不是陛下硬挺,先生其实也撑不太住,很多事也只能妥协。」张宏干分有十二分的肯定。

    不是皇帝从十岁开始,就态度鲜明地给张居正撑腰,张居正的新政,不可能完全成功。

    维新这东西,不完全成功就会失败,自古以来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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