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阴山黑石匪寨考详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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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把衙役集中了起来,打算保护四皇子朱常鸿。

    结果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四皇子,最后听说四皇子跟着缇骑一起去剿匪,这大夏天,汗如雨下。

    朱常鸿长得很壮,个头很高,他从八岁的时候就央求着父亲准许他学骑马,十岁的时候,教四皇子的李如松就曾感慨:四皇子已能腾跃控御,烈马无敢踶啮,弓马已至娴熟。

    有军事天赋就是这样的,十来岁的孩子,就能把烈马治得服服帖帖,皇帝一直到十八岁,才练出来的骑射,朱常鸿十岁就做到了。

    剿匪,突出一个出其不意,缇骑的出动没有告知五原府具体时间,恐怕这地方衙司里,会有贼人的内鬼,骆思恭带着朱常鸿出门剿匪,朱常鸿果然没有给缇骑出营造成任何的麻烦。

    天刚蒙蒙亮,旭日东升,刚刚撒下第一缕光,照亮了已经有些泛黄的草叶,朱常鸿提着一把千里镜,看着依山靠树的马匪山寨,这处山寨,采用木质寨门丶夯土城墙,设有寨门丶望塔丶瓮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骆叔,他们这是准备做什麽?」朱常鸿有些疑惑的问道。

    山寨的情况有些诡异,山寨这会儿似乎在分家产,在拆除着一个个毡包,而且看样子,不是打算集体流徙,而是散夥了。

    因为从千里镜里,他看到马匪在争抢,羊皮丶羊肉丶还有女眷,那些衣不裹体的女子,显然是抢来的。

    骆思恭回答道:「草原马匪这叫猫冬,就是到了冬天,他们就会散夥,分散藏身,等到明年开春,再聚集作乱。」

    「也就是说有马匪不会回来,所以他们现在才会如此争抢?」朱常鸿有些了然,如此说道。

    骆思恭摇头说道:「那倒不是,平日里他们也会互相争抢,不是因为要猫冬,才如此刀兵相见,平日里也这样。」

    「殿下,匪就是匪,一些个话本里,把匪描述为了义气为先,其实臣灭了这麽多年的匪患,就没见过匪有义气这两个字,但凡是有义气,他们就不至于是匪了。」

    话本里,各种匪徒,似乎都很讲义气,这马匪窝子似乎也有规矩丶秩序。

    围绕着义气为先打造秩序,这不过是读书人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匪窝子里没有义气,匪窝子里也没有秩序。

    「骆叔见识就是广,我记下了。」朱常鸿颇为兴奋的点头,他喊骆思恭叔,之前私下里,他都是这麽喊,出了宫门,也这麽喊,他的命在骆思恭手里,还是对保护自己性命的骆思恭客气些好。

    「这群该死的马匪。」朱常鸿拿起了千里镜,看向了马匪山寨,而后啐了一口恶狠狠的说道。

    朱常鸿看到了一些小孩子不该看到的场面,一些个腐烂的尸体挂在了城门前,也挂在了山寨里,而且从放的地方看,一目了然,就是为了杀人取乐。

    还有孕妇,因为死胎就放在旁边,马匪架锅烧水,看起来是打算吃掉。

    朱常鸿没有吐,他只想把眼前的匪窝子彻底荡平,其实骆思恭没讲,腹地的匪窝子还不至于这样,草原的马匪,更凶残一些,因为这里,真的太穷了。

    骆思恭带领一千名缇骑,围住了山寨,拉出了九斤火炮那一刻,胜负就已经注定了。

    火炮轰完火枪兵开始排队枪毙,等没人冲出山寨,火炮又轰了三遍,把本就不牢固的夯土墙给炸的七零八落,披甲先登开始入寨。

    朱常鸿亲眼见证到了火器作战的可怕威力,勇气在火药面前,不值一提。

    这些马匪十分的凶悍,顶着火炮的轰鸣,冲出了山寨,而后如同麦茬倒在镰刀之下一样,每一次齐射,就是成片成片的倒下。

    一场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屠杀。

    而朱常鸿亲手击毙了四个马匪,他用的是平夷统,这是多次改良后的平夷统,能打三百步那麽远,要求是做到一击必杀。

    这里的一击是一个军事术语,对于敌人重要目标进行狙击,不是一把平夷统瞄准,而是十把。

    人头算是平夷队整体的人头功。

    朱常鸿平夷统用的极好,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铅子打中了贼酋,但按照军队军功计算,算是他亲手毙命。

    「为什麽还要再轰三遍呢?」朱常鸿看到了披甲先登开始入寨,有些疑惑的询问着骆思恭。

    为何火枪兵停下后,火炮又开始轰鸣,夯土墙已经塌了,夯土墙一定要夯土,显然这山寨没有夯实。

    「带的火药有点多了,带都带出来了,不好再带回去太多,否则入库又很麻烦。」骆思恭犹豫了下,如实说道。

    大明的火药生产严重过剩,这东西又是违禁品中的违禁品,卖了赚不到多少银子,查到就要被杀头,利润不足以军将们赌上自己的脑袋,而且行军打仗,众目睽睽。

    带出来就用掉,所以又型地一样,炸了三遍。

    「明白了,为了平帐。」朱常鸿立刻了然。

    「其实还是火药管够,万历维新之前,不这麽打仗,俞帅丶戚帅,阳城伯马芳和宁远侯,都讲过类似的话,他们以前打仗,没打过这麽富裕的仗,火药?连箭矢都是自己打的。」骆思恭想了想,又多解释了一句。

    这种奢侈的打法,是当下的特殊情况造成的,为了清库存。火药堆得时间久了,会分层,会受潮丶会出现质量问题。

    慈不掌兵,是因为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残忍杀伐,但将领也是人,能多用点火药,就少死点手下军兵,再加上皇帝给的真的多,大明军作战,逐渐展现出了这种阔气的打法。

    火药也是药,火药管够,药到病除。

    荡平匪患,缇骑用了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战斗,马匪窝里的马匪一个都没跑掉,而大明缇骑的阵亡丶受伤数为零。

    朱常鸿真的学到了很多很多。

    比如,即便是解救那些被马匪掳掠之人,大明军兵也都是披甲执锐,三人成行,不敢丝毫的懈怠,没有彻底确定安全前,大明军不披甲之人不会接触,显然这都是有血的教训,才会有这种军规。

    大明军军纪严明,对军例的遵从已经近乎于本能,就是为了防止死在战场上。

    「受益良多,不得不说,咱大明军的火炮落点确实很准,全都打在了夯土墙上。」朱常鸿提到了他看到的现象,火炮型地,准头十足。

    「缇骑营的火炮准,大明军的火炮还不是那麽准。」骆思恭摇头说道:「殿下,炮兵很贵,而且日后,恐怕要比骑卒马军更贵。」

    「炮兵要读书识字,还要算学好。」

    「那确实很贵了。」朱常鸿闻言,由衷的赞同。

    他打小习武,自然知道,养军队是一件很贵很贵很贵的事儿,而且这里面马军养起来贵,用起来更贵,同样,炮兵正在逐渐取代马军,成为大明军事单位里,最贵的兵种。

    缇骑锐卒都是优中选优,能成为天子亲卫,那是极大的荣誉,所以缇骑营的炮兵很准,但大明军火炮还没那麽准,所以任重而道远。

    朱常鸿对生产力也很感兴趣,他提审了几乎所有的俘虏,从这些俘虏的描述中,去勾勒山寨的生产力构成,最终写成了一本奏疏:《阴山黑石匪寨考详疏》。

    朱常鸿得到了两个事实,马匪不事生产;马匪人人该死,没有无辜;

    并且他根据马匪不事生产的这一基本特性,完成了这次的调研。

    腹地的马匪和阴山脚下的马匪不同,腹地的匪窝子,通常会种地丶磨豆腐丶打猎,而阴山脚下的马匪则完全以劫掠为生,不事生产的原因特别简单,因为猫冬。

    生产是围绕着生产资料进行,而猫冬这种散夥后再聚集的现象,导致了生产资料无法保存。

    草原马匪以前也是会从事生产,比如放牧丶狩猎丶种地等等,但大明军来了。

    大明卫军缺少马军,习惯会在冬天,马匹跑不动的时候,入山剿匪,春夏秋马匪仗着马跑得快,四处劫掠,制造祸患,冬天了,就轮到卫军们披着羊皮袄丶穿着羊皮靴入山找这群马匪了。

    这种剿匪方式,逼迫了这些马匪不得不进行猫冬,分散藏身。

    而朱常鸿最终得到了一个结论,绥远的马匪会在这种冬日剿匪的情况下,彻底消失。

    大明军很有毅力,墩台远侯秋日烧荒,从永乐年间一直干到了万历年间,从没有停过,绥远入冬剿匪,就跟腹地严打一样,成了一种习惯,不剿匪也要打狼。

    而且,任何一个组织,都不能不事生产,马匪也是如此,只要缺少生产,就会注定消亡。

    生产是一切的根本,没有生产就没有组织,因为任何组织,都是生产关系的载体丶总和,连生产都没有,生产关系都无法确立,组织就无从谈起了。

    黑石匪寨,还是朱常鸿给起的名字,因为匪窝子旁有块大黑石。

    这个匪窝子有马匪三百七十馀人,但前年的时候,这个匪窝子还有足足八百馀人,累年减少,甚至不用缇骑出手,再过三到五年,黑石匪寨就会被消灭。

    这些马匪始终生活在惶恐和不安之中,甚至连给自己起个响亮的绰号都顾不得。

    朱常鸿奏闻朝廷,没有立刻前往胜州,而是等着父亲的圣旨,他希望陛下准许他管领,亲自监斩这些马匪。

    只有亲眼看到这些马匪被斩首示众,罪孽得到了审判,朱常鸿才能放下他在黑石匪寨看到的一切罪行,恢复自己的理智。

    朱常鸿在九月初二收到了皇帝的圣旨,朱批八个字,人神共弃,立斩不赦。下面还有一行小的批注,全都堆肥,尸骨都沤成粪,种了庄稼。

    朱翊钧亲手堆过肥,堆肥的温度其实很高,活跃的微生物,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尸骨直接化成粪了,三个月左右,就能撒到地里去了。

    至于朱常鸿这个皇子出巡动兵的事儿,朱翊钧的评价很简单,干得好。

    也就是没军事天赋,否则朱翊钧非要亲自动手不可。

    「排队枪毙也不需要什麽天赋吧,线列阵其实很简单。」朱常鸿不理解父亲的谨慎。

    「很需要天赋,线列阵其实也需要。」骆思恭提醒了一下朱常鸿,这样的话,不要在陛下面前说比较好,否则会让皇帝觉得朱常鸿在炫耀。

    朱常鸿真的觉得不需要什麽天赋,这不是有手就行?

    但他却忽略了他才十二岁,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作为天生贵人,不添乱还杀了马匪的几个重要目标,这已经是天赋极高的表现了。

    最最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朱常鸿真的没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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