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勾(H)(2/2)
她把他的衬衫重新披上。
这一次她没有把衬衫脱下来还给他——不是因为她不想还,而是因为她现在上半身穿的是制服衬衫,下半身穿的是他的运动短裤,这两件衣服的风格完全不搭,而且那条短裤太大,只要她一走路就会往下滑,她需要他的衬衫来遮住腰际那个尴尬的位置。
他穿上自己的衬衫,一颗一颗地把扣子扣好。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又解开了最上面那两颗,让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肌上缘。他把袖子放下来,袖口的扣子没有扣,任由袖口松松地垂在手腕的位置。
他拿起桌上的公事包和钥匙,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教职员室的时候,学校已经几乎没有人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两侧的教室门窗紧闭,日光灯全部关掉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逃生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丶幽幽的光。夕阳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一排长长的丶橘红色的矩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着,像是水族箱里悬浮的微生物。
殷珞走在江凛的右侧,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三十公分的距离。她的脚步还是有点不稳,每一步都比平常慢一点点,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走动的时候会互相摩擦,那种摩擦感提醒着她双腿之间那个位置还处於一种微微肿胀的丶敏感的状态。他的运动短裤太长了,裤管垂到她的膝盖下方,走路的时候布料会在她的膝盖周围晃来晃去,松紧带的腰际每隔几步就会往下滑一点点,她必须伸手去拉一下,才能让裤头卡在骨盆上。
她拉了大概有十几次。
江凛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公事包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後用右手扣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腰侧。他的手指张开,拇指按在她的肋骨下缘,其馀四指扣在她腰际的软肉上,掌根抵在她的髂骨上缘。他的手很热,透过她的制服衬衫传递过来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了至少两度,像是一个会发热的腰带,稳稳地固定住了那条一直往下滑的运动短裤。
他的手指微微施力,把她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带了一点点。两个人的距离从三十公分缩短到十公分,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他的上臂。
「这样比较好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个物理现象——两个人靠得近一点,重心比较稳,步伐比较一致,走起来比较不容易摔倒。
殷珞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推开他。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校门口的方向走。经过生物实验室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些显微镜丶培养皿丶骨骼模型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群被时间遗忘的丶等待被唤醒的沉睡者。经过化学教室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丶像是醋酸般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混杂在走廊上灰尘和阳光曝晒过的暖空气中。经过训导处的时候,她看见门上贴着一张「XX学年度第二学期校外教学通知」的公告,用红色的马克笔在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他们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建筑物天际线的下方了。
天空的颜色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出现几颗暗淡的丶若隐若现的星星。路灯还没有亮,街道上的能见度大概只剩下十公尺左右,远处的建筑物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丶深灰色的剪影。
他们沿着学校围墙外的人行道走。人行道两侧种着一排台湾栾树,四月的时候树叶是嫩绿色的,在暮色中看起来像是被泼了一层墨汁,颜色从翠绿变成墨绿丶从墨绿变成深灰丶最後和夜色融为一体。树叶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轻丶很碎丶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厚厚的书。
殷珞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她的脚踩到了人行道上一个不平整的磁砖,磁砖的边缘翘起来大概一公分左右,她的脚尖踢到那个边缘,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江凛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捞回来,她的背撞在他的胸口上,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大概每分钟七十下左右,稳定的丶有力的丶像是节拍器一样精准的节奏。
「小心。」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低沉而平稳,胸腔的共振透过背部的骨传导传递到她的耳膜,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丶低频的嗡嗡声。
她站稳之後,他没有把手从她腰上移开。
他们继续走。
经过便利商店的时候,店里的白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人行道上投射出一个明亮的丶长方形的光区。殷珞往里面看了一眼——柜台後面站着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店员,正在低头整理菸架上的商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学生,面前放着一碗关东煮,正在用手机看影片;饮料柜的灯是白色的,里面的宝特瓶排列得整整齐齐,瓶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江老师,」殷珞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轻柔,「您等一下要做什麽?」
「回家。」他说。
「回家之後呢?」
「备课。下周要教神经系统,讲义还没有整理完。」
「您一个人住吗?」
「嗯。」
「不会……无聊吗?」
江凛低头看了她一眼。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路灯还没有亮起来的暮色中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被吹得微微飘动,有一些碎发黏在她额头和鬓角的位置,因为刚才流过汗的关系。她的头顶大概只到他的肩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整个人显得很小丶很瘦丶很单薄,披着他的衬衫,袖子太长了,衣摆垂到大腿中段,像是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不会,」他说,「我习惯了。」
他们经过一座天桥。天桥的阶梯是水泥的,两侧有铁制的扶手,扶手上的绿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生锈的丶深褐色的铁。天桥上方的路灯是橙黄色的水银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灯光在天桥的阶梯上投射出一格一格的丶明暗交替的光影。
殷珞停在天桥的阶梯前面,抬头看着天桥上方那片深紫色的天空。
「江老师,」她说,「我们走天桥好不好?」
「妳的脚可以吗?」
「可以的。刚才休息了一下,现在好多了。」
她先踏上阶梯。第一步的时候她的膝盖还是有点软,但她撑住了,没有摇晃。第二步丶第三步丶第四步——她的步伐逐渐稳定,大腿内侧的肌肉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频繁地颤抖。她的右手抓着扶手,手指握在斑驳的绿色铁管上,掌心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和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锈斑。
江凛跟在她後面,右手还是扣在她的腰上,只是从她的腰侧移到了她的腰後,手掌平贴在她的腰椎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隐形的支撑点。
他们走到天桥顶端的时候,风变大了。
天桥上方没有遮蔽物,四月的晚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夕阳馀温消散之後的凉意和街道上汽机车废气的味道。殷珞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後飘,衬衫的衣摆在风中翻飞,露出底下那条太大的运动短裤和一小截大腿内侧苍白的皮肤。
她站在天桥的栏杆前面,双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桥下的马路是双向四线道,这个时间的车流量不大,偶尔有一两辆汽车或机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丶白色的或红色的光带。对面的街道两侧是住宅区,四层楼的公寓整齐地排列着,窗户里透出黄色的丶温暖的灯光,每一盏灯的後面都有一个家庭丶一顿晚餐丶一段正在进行的日常。
「江老师,」殷珞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您觉得……我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吗?」
江凛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也在看桥下的风景。他的衬衫在风中被吹得贴在身体上,勾勒出胸膛和腹肌的轮廓——胸肌的厚度大概有五公分左右,在衬衫底下形成两块明显的隆起;腹肌的六块形状被布料紧紧地包裹着,从胸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每一块之间的沟壑都清晰可见。
「为什麽这麽问?」他说。
「因为……」殷珞的手指在栏杆上画着圈,指甲刮过铁锈的触感让她分心,「一般的十五岁女生,不会……不会像这样……找老师做这种事吧。」
江凛沉默了几秒钟。
「妳觉得一般的十五岁女生不会对性好奇吗?」他反问。
「会啊,可是……她们不会真的去找人做。她们会自己看小说丶看漫画丶看影片,但不会真的……去找一个成年男人。」
「那妳为什麽会?」
殷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上还有一点点浅粉色的指甲油,是上周和同学一起去逛夜市的时候在摊子上涂的,现在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指尖的部分还残留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丶亮粉色的碎片。
「因为我等不及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淹没,「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好奇了。我看过很多书丶很多资料丶很多影片,但那些东西都只是……只是资讯。我知道阴茎进入阴道的时候会发生什麽事,知道精子会经过子宫颈进入子宫腔,知道高潮的时候阴道会收缩——但我不知道那些感觉到底是什麽样的。」
她抬起头,转过来看着他。天桥上路灯的橙黄色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里有两团小小的丶跳动的光点。
「您给我的感觉,」她说,「和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书上写的都是冷的丶死的丶被分类好的知识。但您给我的感觉是热的丶活的丶会让我全身都在发抖的。」
她停了一下,然後补充了一句:「而且您长得很好看。如果今天来教我的人是秃头大肚子的中年男老师,我可能就不会这麽……这麽积极了。」
江凛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嘴角的一个极小的丶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变化,但在天桥上路灯的橙黄色灯光下,那个弧度让他的脸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所以妳的动机是生理好奇加上颜值偏好,」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丶讲解式的,「很合理的组合。」
「您不生气吗?」她问,「我是您的学生,而且我才十五岁。您应该……应该拒绝我才对。」
「妳觉得我应该拒绝妳?」
「法律上应该。」
「法律上,」他平静地说,「妳已经超过十六岁了。」
「我没有,我才十五——」
「妳的身份证上写的是九十七年次,」他打断她,「民国九十七年出生,到今年已经满十六周岁了。」
殷珞愣了一下。
「可是我一直以为——」
「妳的生日在八月,」他说,「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妳交过基本资料表,我看过。妳现在是十六岁,不是十五岁。」
「……您连这个都记得?」
「我是妳的生物老师,」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学生的基本资料本来就应该记得。」
殷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後突然笑了出来。那是一种很轻的丶很短暂的笑,像是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然後在水面上破裂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丶清脆的丶不经意的甜。
「江老师,」她说,「您真的很适合当老师。不管什麽时候都在讲解丶都在说明丶都在用那种好像在上课的语气说话。就连刚才——」她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没有低下头,「就连刚才在教职员室里面,您也是一边做一边讲解,好像在上一堂……一堂人体实习课一样。」
江凛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桥下的马路。一辆公车从桥下经过,车身的广告在路灯下闪过一瞬间的亮蓝色,然後消失在桥墩的另一侧。
「妳家住哪一栋?」他问。
殷珞伸手指了指天桥对面那一排公寓中的某一栋——四层楼的旧公寓,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磁砖,磁砖的缝隙因为年代久远而变成了深灰色。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拉上的,浅蓝色的布料後面有人影在移动。
「三楼,靠左边那一户,」她说,「我妈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她在一间贸易公司当会计,每天大概七点左右到家。」
「妳爸呢?」
「他在大陆工作。台商,在东莞开了一间小工厂,大概两个月回来一次。」
她从栏杆上站直身体,把披在肩膀上的他的衬衫拉好,衣摆重新盖住大腿。她转过身来面对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五十公分。天桥上路灯的橙黄色灯光从他身後照过来,在他的身体轮廓周围镶了一圈暖色的光边,让他的脸处於背光的阴影中,看不太清楚表情。
「江老师,」她说,「今天谢谢您。」
「谢什麽?」
「谢谢您……教我。用实务操作的方式。」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天桥顶端的风中依然清晰。她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两团橙黄色的光点在她的瞳孔中央跳动,周围是一圈深棕色的丶像是融化了的巧克力般的虹膜。
「不会,」他说,「这是我的职责。」
殷珞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久一点,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点点,露出上排牙齿中间那两颗微微突出的虎牙。
「教学生做爱是生物老师的职责吗?」她问,「课纲里面有这一条?」
「课纲里面没有,」他说,「但帮学生解答疑惑是老师的职责。」
「那我的疑惑还没有完全解决。」
江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殷珞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十公分缩短到二十公分。她抬起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下巴上浅浅的丶青色的胡渣痕迹,和喉结上方那一道横向的丶浅浅的皱纹——那是他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移动会经过的位置。
「您今天只教了我两种体位,」她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传教士体位和後入体位。还有其他的体位没有教。」
「妳的体力应该不够了。」
「今天不够,」她点点头,「但下周五可以。下周五我妈妈要加班,大概九点才会回家。我可以放学之後留在学校,跟您说我要去图书馆。」
她停了一下,然後补了一句:「而且您还没有教我口交。」
风从天桥的另一侧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几根深棕色的发丝黏在她嘴唇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微微嘟起嘴唇,把那些发丝吹开,那个动作看起来既天真又妩媚,像是一只刚睡醒的丶还不知道自己的爪子有多锋利的小猫。
「下周五,」江凛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确认一个时间。
「下周五,」殷珞点点头,「您会教我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天桥下的马路上又有一辆机车经过,引擎的声音在桥墩之间回荡,然後逐渐消失在夜空中。对面公寓三楼的窗户里,浅蓝色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窗缝中闪了一下,然後又消失了。
「会,」他终於说,声音平静得像是答应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比如帮她多印一份讲义丶或是帮她解答一个关於细胞分裂的问题,「下周五,放学之後,教职员室。」
殷珞的笑容在脸上绽开来,像是春天里第一朵在路边开放的蒲公英,小小的丶黄色的丶不怎麽起眼,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生命力。
「一言为定,」她说,然後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打勾勾。」
江凛低头看着她翘起来的小指,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次。他伸出手,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