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十年之约(2/2)
高中三年,池杉和袁丽都没当过班干部,也几乎没有被老师拉到办公室教育的恶行,自然也不会记得教师办公室的位置。现在去行政楼里找校长办公室,估计多半要迷路。于是,两人朝着操场走去,和全国千千万万的中学一样,每周一早晨的升国旗丶唱国歌和校长讲话,除了刮风下雨都要进行的广播操,都在这里进行。
通往操场的路要经过另一栋教学楼,走到楼下,池杉站住脚步,仰着头朝着楼上看了半天,然后遗憾对袁丽说:「我忘了初中教室在哪里,好像是三楼还是四楼来着?想不起来了。」看来初中过去的过于久远,他连教室位置都忘了个乾净。
「不过也没什麽关系,我的初中三年过得兵荒马乱,没什麽光荣事迹可以给你分享的。」池杉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教学楼后一个二层建筑物。
「那个地方,是学校的锅炉房,至少以前是。上初中那会,我和孙锐丶张勇丶贾贝四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伙,经常在锅炉房后面开会,讨论未来我们四个人要建立一个帝国。」
说到这里,池杉轻轻的笑了一声:「帝国,这个词来源自电影《帝国反击战》,其实我们压根就不理解是什麽意思,只是觉得酷而已。张勇和贾贝,高中也在西安中学,就是和咱们不在一个班,你可能不认识。」
「现在想来,简直幼稚到可笑。都不用现在,到了高中,我就后悔搞这麽个糗事了。你知道那时候我们有多好笑,我们几个人还分了工,有人搞商业赚钱,有人负责军事,有人去学医,有人负责工业和商业……」
池杉看着那个毫无美感的水泥盒子,也不管袁丽是不是在听,滔滔不绝地说着,眼里逐渐泛起了一点星光。
「我们甚至还进行了一次选举,选举孙锐作为帝国元首。后来大家可能也发现这事好蠢啊,就不再提了,于是孙锐就一直没有被改选下去,理论上他现在还是帝国元首……」
说到这里,池杉笑了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一边笑一边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袁丽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有几个学生正聚在建筑物旁边打闹着。
「不过你别说,命运还真就是这麽安排的,孙锐考上了军校,张勇学了医,我和贾贝的工作说是工商业也一点都没错。」说到这里,池杉突然停住了笑,咳嗽又持续了几秒钟后,他话语里的笑意全都消失了,「孙锐刚去世了,肺癌晚期。」
这个消息袁丽也知道,她在BJ的时候,她收到了班长丁舒晴的微信通知。只不过,她和孙锐不熟,当时只是礼貌性的发了几句话,并没有当作一回事。没有想到,池杉和孙锐还有这麽深的关系。
「不知道为什麽,我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那几天,我总在想,这不合理啊!我们一起干过那麽些蠢事,一起同学了六年,我怎麽会不难过呢?」
池杉看向袁丽,眼神迷茫,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但是,我就是感觉不到难过。」
池杉的迷茫,袁丽从未见过。
池杉的疑惑,袁丽完全理解。
就在丁舒晴为了葬礼组建的临时群里,袁丽看着讨论的方向,只用了几屏信息,就从复制粘贴的悼词,转向了葬礼后聚餐地点的讨论。
三十年,足以让一个人忘掉另一个人。
三十年,足以让一群人忘掉另一个人。
「你说是不是非常奇怪,我们初中高中一起同班了六年,还有一起犯过傻的共同经历。但高三毕业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甚至没有一封信的联系。」池杉一边摇头,一边轻轻地叹气。
过了许久,池杉念叨出一句话:「我有时候会想,这个人的存在,是不是有人硬塞进我记忆中,所以我才会对他毫无感情。」
池杉的话触动了袁丽,对于记忆真实性的怀疑,并不只有她。
池杉和自己是同龄人,都站在四十八岁的门槛上。忘记什麽,或者记错什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没有苏木的故事作为引子,没有她抛出的那套碎片理论,没有张晓这种荒诞中透着诡异的身边事,打死她也不会把记忆里的杂音当回事。但她知道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池杉同学!」袁丽今天第一次正式的称呼他,「我想知道,碎片是真的吗?这对我很重要,请不要开玩笑。」
「我不是说了吗?那只是泡妞的谎话。」池杉还沉浸在初中的回忆中,毫无遮掩地糊弄。
「不是!」袁丽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池杉的谎言,「你第一次读到苏木故事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个反应。」
「我什麽反应?」池杉停住脚步,转过头来,似乎他这才发现了袁丽问题的严肃性。
「你很吃惊,吃惊还有这麽回事,或者吃惊碎片被苏木写了出来。」袁丽的话直接让池杉愣住了,等了几秒钟都没有组织好语言,显然他没想到袁丽还能记得几个月前的电话。
池杉刚要张嘴说些什麽,袁丽再次抢先一步:「我回国以后,在BJ曾经打电话给你,请你帮我分析那些来历不明的记忆。你说了一堆的可能性,唯独回避了碎片。那个时候,你肯定已经把故事看了好几遍,不可能不知道碎片理论。就算是生拉硬扯,也该拿出来糊弄我一下,但是你没有!」
袁丽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的猜想:「因为你知道,什麽是可以拿来虚张声势的,什麽是应该闭口不谈的!」
「你认为我是幕后黑手?疯狂科学家?还是万磁王这样的超能力者?」池杉强作震惊地反问,但说出来的话有些词不达意,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发慌了。
「那倒不是!那时候的你,可没这个本事。」袁丽双手抱胸,冷冷的看着池杉。
池杉故作轻松的笑了笑:「现在的我,也没这个本事!」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袁丽步步紧逼,眼神像鹰一样盯住了池杉:「可你知道的比我多一些。」
「你为什麽想知道?」池杉耸了耸肩,想要做出轻松的样子,表情却配合的十分离谱。
「我想知道,什麽是真实的?什麽是虚假的?」袁丽每说出一个字,就有一个记忆中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有些是和陈诚的,有些是和杨勇的,但最多的还是和杨均一。最后,她脑海里的画面,定格在了袁丽和苏木在凡尔赛宫前的合影。
「你所记得的,即是真实。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池杉的语气开始变得柔软,模棱两可的回答,表示他的防守已经接近崩溃。
此时,两人已经走进了操场,沿着跑道往学校的后门方向走去。篮球场外,路边放着两个长条椅,其中一把上坐着两个中年女人,看上去像是踢球学生的家长。
袁丽没等池杉反应,就一屁股坐在了另一把长椅上,看着足球场上男生,在她的眼前跑来跑去,一副不达目的就不走了的架势。池杉也走了过来,坐在了袁丽的身边,两人像是一对来看儿子踢球的中年夫妇。
过了一会,还是池杉先开了口:「你们肯定都不知道,我上高中以前是什麽样子。我喜欢足球,但是踢得太差,初中班上的男生有一段时间非常沉迷于踢球,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要在这里踢,有时候还跑去其他学校踢。但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观众,因为他们嫌弃我水平差。」
「你知道我怎麽办的吗?」池杉转过头,嘴角挂着笑,等到袁丽摇头以后继续说了下去,「我写了一本小说,写的就是我获得了超能力,球技约等于所有球王的总和,然后一路开挂踢到欧洲,把听说过的赛事都赢了一遍,连『泰王杯』『鱼尾狮杯』这样的鸡肋都没放过……内容你就参考起点上那些足球小说就行,现在想想,我真是佩服自己,怎麽在电视还没普及的年代,写出了几万字的意淫小说。」
说到这里,池杉笑了起来,记忆的水龙头开始源源不断地喷溅出水花,那些袁丽尚未进入西安中学的时间里,发生这里的故事一个个地展现在了袁丽面前。
有些故事很写实,比如池杉一直被初中数学老师各种嫌弃,却在一次偶然的数学高分后,莫名其妙地成了数学老师爱将,但他到毕业都依然很不喜欢数学老师。
有些故事很幼稚,比如池杉把还在上小学的表弟偷渡进入校园,只是为了在六一节这天,和张勇贾贝几个死党一起在操场上用水枪打仗时,凑个人数。
有些故事则有些魔幻,有一次期中考试,池杉忘了在卷子上写名字,却意外获得了一个高分,因为他的这个失误,让抄写分数的老师在填表时候串了行。
在池杉讲述的过程中,袁丽一直保持着平静,在她的眼里,这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时间。她相信在池杉的思想深处,两个念头正在交锋,而这些陈年旧事,只不过是这场战争的硝烟。
讲了五六个故事之后,池杉的回忆终于结束了,他静静地看着足球场上的学生,过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就把其中一些回忆,那些支离破碎的,当作错觉,不好吗?」池杉语气平静,但实则几近哀求,这是他最后的负隅顽抗了。
「不可能!」袁丽停下来看着池杉,等到他感到异样而回看过来,才继续说了下去:「我给你讲过,那些关于陈诚的记忆片段,冬天的开水房丶夏日的花园丶出租屋里的小床丶紫色的发卡丶哭着说谢谢的小姑娘……按你说的,我把这些当作错觉。你觉得一切就此结束了?」
池杉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吸附,牢牢锁在袁丽脸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袁丽。不是高中时那个总带着憨厚笑容的同学,也不是深圳聚会里那个随和的老友。此刻的她,下颌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眼里没有一丝涟漪,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
袁丽没有回避池杉的目光,她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磐石般的重量,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凝固成固定的空气里:
「我当然可以接受这些都是我的错觉。但是如果我不知道这些错觉产生的原因,就这麽轻而易举地放过。我不知道……」袁丽微微停顿,「……明天我会不会把杨勇和杨均一也当作错觉?」
袁丽注视着池杉的双眼,池杉的目光平静,并没有躲闪。袁丽做了两个深呼吸,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似乎没有经过空气的震动,直接在池杉的脑海中响起。
「我记得第一次在QQ上和杨勇聊天,记得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时的那声『嗨……』。我记得杨均一的第一次胎动,我记得生产时每一次阵痛,以及过去每一天他带给我的幸福感。我不能接受失去这一切的风险!」
在袁丽说出这句话的几秒钟里,池杉感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袁丽的眼神始终灼灼如炬,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的恐惧。他一直在躲闪回避的恐惧,和袁丽并没有什麽不同。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目光交汇处无声的角力,以及那句悬而未决的质问,在寂静中嗡嗡作响。
就在僵持的过程中,足球场上突然发出一阵惊呼。池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原来是一记大脚解围,足球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正好冲着两人砸了下来。
池杉站起身来迎上半步,伸出右脚一勾,让足球稳稳的落在了脚边。这个漂亮的停球动作,获得了球场上几个稀稀拉拉的叫好声。
「我明白了!」袁丽的声音从池杉背后传来,「了解真相,会让人变成另一个人。对吗?」